鲜少看见她如此有求于己的时刻,带着微弱的楚楚可怜。
范奚终是有所动容,松了口:“公女可要说话算话。”
第27章
苏门三父子,除了中军苏绍,尚且年轻,长大成人之后家国安泰,尚无实战经验之外,其父上将苏从,其兄左将苏夷,皆乃当世名将。
其兄苏夷,乃是鲁国一员有勇有谋的将帅。
十八年前,楚军北伐宋鲁,楚军与齐鲁宋三国联军在淮水开战。
年仅二十四岁的苏夷巧用妙计,歼灭十二万楚军,斩杀十数名有名有姓的楚将。彻底切断了楚军北伐之路,狠狠挫伤了楚国四处举兵、征伐天下的气焰。使得当时雄踞南方的楚国,实力大减,一蹶不振,退回淮水南岸。
至此,苏夷‘人兵’之名,威震列国。
楚军一听到苏夷名号,便更是闻风丧胆,不敢来犯。
苏夷引兵车百乘,骑兵三千,步卒两万,西行靖宋。从曲阜出发,沿任、廊、防、营四城百里急速直下,于第九日进入宋地。在陶丘与公子子顺汇合,集结了五万联军,挥师攻打商丘。
戚诀得知这个军情,立马转头拉拢楚国。
派特使者南下使楚,承诺若得楚国相助,待他稳坐宋国国君之后,必将割让十座城池献给楚国,此后宋国也永以楚国马首是瞻。
楚国国都-寿春。
楚国国君熊闵,听闻戚诀使臣的求援条件十分心动。
宋国一直以来都是楚国想吞入腹中的一块要地,唯有先攻下宋国,才能继续挥师北上,灭鲁攻齐。
如今戚诀主动将宋国部分疆域送上门来,投靠楚国,怎么想都是一个天大的好事。
但同时,楚王熊闵又恐惧苏夷之威。
毕竟他的父王,当年便是被淮水那一战给气吐血病死的。
楚国君臣在政殿商议一番后,毫不意外地起了小小的争执。
原因无外乎,楚国上了年纪的几个老将,皆领教过苏氏父子的本事,吃过极大的亏。
淮水一役,是楚国军士们心中永远的痛,更是留下了不可磨灭的阴影。
他们认为,现在子顺得苏夷相助,胜算颇大。为了一个犯上作乱的戚诀和区区十座城池,去敌苏夷,楚国必定损兵折将,实在不甚划算。
年轻热血的将领们,虽一直听着苏夷的名号长大,但毕竟年轻气盛,比起老将们的畏惧,他们更想去挑战这个传说,试着与之一战,进而打破,则一致认为可以发兵。
两方吵吵囔囔,纷纷据理力争。
这些,楚王熊闵都看在眼里,他乃青年国主,正是热血方刚之年,早想干一番大事业来证明自己。
他继位之后,也一直不忘先父遗志,欲重振楚国雄风,继续开疆拓土,东征越,西伐秦,北定宋鲁齐。
这些年的韬光养晦,休养生息,让他胸中之志的熊熊烈火,越燃越旺。
此时的宋国之乱,让熊闵认为,现在就是楚国再度出战天下的绝佳时机。
熊闵欣然之情跃于脸上,他的目光逡巡着殿中一众群情激奋的武将,半晌后,终于将视线定格在一位一直未出声的老将身上。
“王叔一言不发,不知作何深思?”
被点名的老将,面容清癯,身材高大,发须花白,年约六十,一只眇目蒙着皮革,剩下的一只眼睛炯炯有神。其人正是楚王的王叔,楚先王胞弟——熊鼎。
熊鼎跨步出列,拱手朝熊闵一拜,铿锵道:“臣认为,可以出兵。”
熊鼎曾随楚先王南征北战,立下汗马功劳,这一只眼睛,也是因护救御驾亲征的先楚王,而被鲁军射伤。
此时之战机,与他而言,也是一个可以一雪前耻的重要机会。
听到熊鼎的回答,熊闵抚掌大笑:“好!那便由王叔领兵北上——‘驱鲁救宋’。”
……
姬禾随范奚进入宋地陶丘后的两日,楚军在熊鼎的带领下,也到了商丘。
一场原本是宋国一国之内患的战事,扭转成了三个国家间的较量。
宋地被一分为二,国都商丘以南成为楚军与戚诀的据地;以北,在子顺与苏夷的坚守下,陶丘成为新的战略高地。
残留的宋国贵胄,纷纷请命要子顺登基为新王,以宋国王师的名义发布讨贼檄文,剿灭乱党,名正言顺的与助长反贼戚诀的楚军开战。
子顺在这样的局势之下,含泪登基,择陶丘为新都。
但他手里终究缺失了一样,一国之主至关紧要的宋国王印。
戚诀也因此有恃无恐的与子顺一方继续开战,发文斥骂子顺得位不正。接着,戚诀又一不做二不休,扶持了一个被他没来得及杀掉的三个月大的宋室公孙,立为新王。
一时之间,宋国出现了空前绝后的两王两都的奇闻,双方皆以对方为贼子之由,僵持鏖战。
距戚诀作乱,已经过去整整了一个月,宋地民生艰难,文化、经济、商业都出现了巨大的凋敝。
而子顺与鲁国派出去无数批人,都还未找到宋王后与公主子夜。
这预示着,姬姮与子夜还被困在商丘城中。
只有这里,他们的人轻易进不去。
面对生死不明的姬姮,姬禾始终郁结在心。
一个人,在这乱世,何其渺小,小到出动无数精锐,都找她不到。
她担心她们是否躲过了乱军的追捕,藏身之处能否吃饱……
她有些惧怕,不知道她的姑母和表妹,此时此刻是否还尚在人间。
姬禾更对自己什么也帮不上,而无奈。
无奈她纵有无限担心,也不能贡献一点一滴的力量。
苏夷忙于调兵遣将,统率前线作战……范奚为他们分析每一场战前的地形地势,预判敌军战略……子顺身为宋王,却也要监管后方粮草补给。
唯有她,有心无力,什么也做不了。
在一天天的交战与寻找中,姬禾对宋国此刻的命运,渐生焦虑。
唯一能支撑她的,便是近来,苏夷带领的联军,战况良好,从戚诀手里陆续攻下了宋城与葵丘,俘虏了被戚诀控制的宋军旧部,收编在队;扩大了新宋的土地,壮大了新宋势力。
若能照此情势下去,宋国将离统一不远。
第28章
宋城正南方向,直线距离四百里外,正是商丘。
宋鲁联军浩浩荡荡向南挺近,在商丘三十里外的平原处驻扎,欲与叛军最后一决。
秋分后的第十天,天刚微微亮,残留的夜色还未完全褪去。
宋鲁联军的营地前,一道裹在玄色斗篷之下的人影,披着朦胧曦光行色匆匆,手持范奚印信,进了营内。
辕门守哨识得此印信,没有多问,当即领着来人,疾步疾行直奔范奚帐前。
帐中燃着灯,风中摇曳的帐布之上倒映着一道颀长身影。
守哨抱拳禀告:“禀军司马大夫,有人求见。”
“进。”
得到应允,裹在玄色斗篷之下的人踏步向前,掀开帐帘入内,拱手向账内的范奚一拜,“先生,青简有事回禀。”
范奚手持一盏灯,在观看挂在展架上的相城舆图,“你回来了。”
“如何?可是有戊的消息了?”
青简拉下连帽,一脸恭敬地点头,“属下见到戊了。”
那日魏地枫林青简来报信之后,她就受范奚之命混入商丘城内,蛰伏月余探寻。
如今,终于找到失联的戊,她连夜出城,打探道宋鲁联营,日以夜继,赶了三天两夜才到达这里。
范奚转过身,行至案前搁下灯盏,问:“戊如何?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出来?”
青简道:“先生,戊无大恙,他一直保护着宋王后和小公主,是以无法出城。”
以戊的身手,即便商丘城坚如铁桶,他要只身出来,也是易如反掌。
只是在戚诀起兵的第二日凌晨,他在城中遇到了仓皇逃出宫外的姬姮母女。
戊一直负责宋国的情报工作,对宋国的贵人们容貌特征、职位名号都熟记于心,当下便认出了这是宋王后。
于是便一直守在她们身侧,护着她们在城中东躲西藏,避开搜寻的叛军。
这个消息,无疑是个佳音。
“辛苦,你把此消息也传达给鲁国公女。”
青简抱拳一拜,“是。”
“罢了,你先下去休息。”范奚开口拦下,唤门外守卫领着青简去安排住处。
他想自己去告诉姬禾。
听稚辛说,这些天姬为宋王后母女禾担忧得茶饭不思,他事务繁忙,也没怎么顾得上她。
范奚出了营帐,天色已经明朗。
姬禾此次随军,倒是没有再度乔装,而是以王姬之尊,为鲁王监军之名,光明正大入驻营中。
因她身份特别,帐篷也被安置在主账之列,紧邻着范奚与苏夷的大帐。
不过五十步的距离,范奚顷刻便至,但他扑了个空,姬禾没在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