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刃_击云腰【完结】(39)

  三月籍田,鲁王率朝臣亲耕;王后因病一蹶不振,无法参与养蚕缫丝,依旧由魏夫人代行亲蚕之礼。

  姬菽留在宫中,寸步不离的照顾自己的母亲,也未能来参加。

  国都北郊,桑园之中,桑叶繁茂。

  内外命妇,跟在魏夫人身后,拜西陵氏嫘祖。

  大典之后,是采桑的环节。

  众人换下礼服,穿上粗衣荆钗,挎着筐篓,勾刀,穿梭在桑园中。

  姬禾记着姬穗生前说的,想摘早熟的桑葚,在大典过后,她便在桑园中仔细寻找。

  桑园在王田之侧,中间就隔着一道田埂。

  一边是黄土上,男子持耒耜刨土,驱牛犁地的农耕;一边是茂林间,女子采桑养蚕的劳作。

  阴阳两分,泾渭分明。

  桑园间的桑树上,只有青涩的桑果,姬禾并未找到一枚红了的。

  她不由走到与王田交界的地方,一路走一路翻开桑枝叶,果真在田埂上的某棵矮桑上,看见零星三枚微微泛红的桑葚。

  “穗儿你说的对,三月真的有能吃的桑葚。”姬禾忽而一笑,笑着笑着就无声哭了。

  泪水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看不清眼前的桑葚。

  她仰起头望了会天,直至再无眼泪,才从怀中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摘下这三枚红桑葚放在上面,包裹了起来。

  第40章

  籍田大典完毕, 第三日是献蚕缫丝。

  这三日,都在桑园的行宫渡过。

  第四日,回宫的当天傍晚。

  姬禾正把采摘回来的三枚桑葚, 摆在姬穗的牌位前,燃香告诉她。

  忽然听闻扶光殿传来盛夫人胎息不稳的消息, 她连忙过去。

  扶光殿中, 太医署资历最高的太医, 全数被传了过来。

  原因是,盛夫人白日采桑操劳,孕期月份尚小, 以至动了胎气。

  姬禾第一次见到鲁王脸上有了明显的慌乱与紧张地神情。在听到症状尚轻, 喝安胎药便可无恙时, 鲁王才恢复一贯的稳重。

  她想起,君父脸上那种慌乱与紧张神情,在她母亲去世前病危的时候, 没有出现过。在穗儿去世后, 王后忧悲成疾的时候,没有出现过。在其他内命妇小产的时候, 也没出现过。

  那一刻, 她似乎明白了些什么。

  一个男人,唯有面对真正喜欢的女子, 才会表露真情。

  也许君父对母亲和姨母有的, 从来都只是相敬如宾的夫妻之情。

  换而言之,唯有蒹葭才是整个鲁宫里, 真正得到王心的女人。

  她不由想起幼时, 母亲与君父相处的模式,向来是客客气气。

  彼时, 她便以为这是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仔细想来,自有记忆起,母亲好像一直都是郁郁寡欢。

  姬禾五岁时,曾见过母亲望着北方齐国的方向落泪,问母亲为何而泣,她便会摸着自己的脑袋说,是因为思念母国的亲人。

  她依偎在母亲怀中,“母亲不要哭,我和兄长还有君父,都是母亲的亲人,您想家了,就看看我们,我们都在您的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的。”

  母亲轻柔地抚拍着她的背,叹息:“日后你长大了,总要嫁人的,那时候,你也会离开母亲。”

  “那我不嫁,不嫁,我不会离开母亲。”

  “傻禾儿,你是鲁国的公主,注定了要走与母亲一样的路……”

  那时候,她还不太理解话中的含义。

  现在忽然联想起来,姬禾更加肯定了君父与母亲之间,是没有爱情的。

  他们的结合,仅仅是结两国之好。

  而自己和兄长的出声,也只是两国联姻生下的工具。

  然后他们再像君父和母亲他们一样,再各自与其他人联姻,再生下新的工具。

  子子孙孙,薪火相传。

  这便是王族的宿命。

  姬禾感到一阵恶寒。

  为母亲,为姨母,为这宫中其他远道而来的异国女子。

  为自己和菽姐姐,将来的命运。

  是夜回去,姬禾与姬菽照顾王后服完药歇下,两姐妹就守在床榻旁,不觉瞌睡了过去。

  夜半,姬菽惊醒,习惯性给王后盖被子,一扭头就瞧见一旁的姬禾倚在床边,脸颊通红,她伸手过去摸了摸她的额头,触摸之下,一片滚烫。

  “禾儿,禾儿醒醒,你发烧了。”姬菽一边轻轻拍着她,想将她唤醒,一边喊人传太医。

  姬禾病了。

  考虑到她的病情,不适合与病着的王后同住一个屋檐,鲁王派人将她送回了自己的殿中休养。

  她极少生病,幼时偶尔病了,也有母亲无微不至的照顾。

  此时病着,姬禾脑中一片混沌,迷迷糊糊中,时常好像看见了母亲的样子。

  有时是端庄地站在她的床前,一脸担忧地伸手来探向她的额头。

  有时是喊她的名字,轻柔地给她擦脸和手。

  一举一动都是关怀备至,是她很久都没有体验到的久违的呵护感。

  姬禾努力地睁开眼睛,眼前哪有什么母亲。

  来人是魏夫人,以及她身后的一众妃嫔。

  魏夫人见她醒来,拍了拍胸口,欣喜道:“庆陵可算醒了,你烧了一天一夜,昏睡了三天,在不醒来,可就危险了。”

  接着便是诸位妃嫔,轮番围上前来表以慰问。

  来一个,姬禾就挨个拉住她们的手摸了摸,以此来寻找,在昏睡时给她关怀的那双手。

  但这些内命妇们,皆是手如柔荑,柔弱无骨,完全没有印象中那份温暖有力的感觉。

  姬禾想了想,印象里那人是喊她的名字,可是眼前这些人,向来只会唤她的封号‘庆陵’。

  那个人,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

  看来,不过是她病中做的梦而已。

  于是,姬禾道:“昏睡的这些天,多谢诸位的关心和照料,禾铭感五内。”

  “庆陵打小是我们看着长大了,自家人说什么谢字,你好了便好,王上和我们也就能放心了。”魏夫人抚摸姬禾的鬓发,道,“饿不饿,想吃什么告诉妾,妾给庆陵安排。”

  姬禾随意说了道食物,魏夫人等人便欢欢喜喜退出殿去。

  殿内清静了许多,姬禾靠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问妫巳:“我当真昏睡了这么久?”

  妫巳点点头。

  “我迷糊中,可有说些什么。”

  “公女思念懿德王后,经常喊着母亲。”

  “这几天,都有谁来过?”

  “太子荣天天都过来,公女菽因照顾王后,走不开,隔天便会来看您,盛夫人和王上来过一次,还有便是范大夫了。”

  “师傅?师傅如何进来的?”

  姬禾十分意外,毕竟外臣不得入后宫。更何况,以范奚如此守制的性子,竟也会行此‘不合礼数’之事。

  实在太令她诧异了。

  妫巳如实道:“范大夫是随太子荣进来的。”

  是了。师傅能来此,必然是随兄长进来。

  她果真病糊涂了。

  “兄长今日来过没?”

  稚辛摇头,补充道:“算时间,就快来了。太子荣日日都是在朝会之后,才过来。”

  姬禾颔首,交代:“待会兄长来了,先别告诉他我醒了。”

  说完,她便闭着眼躺了回去,扮昏睡。

  想给兄长一个惊喜,吓他一跳。

  他们一进来,姬禾就察觉到了。

  两种脚步。

  像是怕惊扰到她,走得尤为轻。

  先是姬荣在问稚辛与妫巳,她今日的情况。

  两个人很听话地遵从姬禾的吩咐,没有照实说。

  姬荣在她床前坐了会,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感到烫手的温度,又给她掖了掖被角,声音满是担忧:“禾,你要好好的,快快醒过来,最近宫中多事之秋,我已经失去一个妹妹了,你可千万别有事。”

  姬禾装不下去了,瞬时睁开眼睛,喊了声兄长,我没事。

  见到她醒来,姬荣简直有种喜极而泣的冲动,对着姬禾脸上伸手捏了捏。

  “疼疼,你捏我做什么!”

  姬荣一本正经,“怕我在做梦,捏捏你是不是真的醒来了。”

  “我帮你证明不是做梦。”说罢,姬禾伸手扑向姬荣,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好妹妹,快住手,我信了这不是在做梦。”

  兄妹二人闹成一团。

  范奚见到姬禾这样一幅有精气神的模样,知晓她无恙了,也终于放下了心。

  他想上前关心两句,但此时魏夫人她们正端着膳食过来。

  殿中涌入了这么多人,碍于环境不便,范奚旋即悄悄离开。

  姬禾似有所感地抬头,透过重重帘影,依稀看到范奚离去的背影。

  自穗儿去世之后,她就搬进了琼琚殿给姨母侍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上课,没见过范奚。

  唯有前几天的籍田上,远远见到范奚一次,但都没有面对面说话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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