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绝也没有答应,既不哭也不闹,只是眼光黯淡地看着他,音色悲凉沧桑:“穗儿走后,如今,臣妾只剩菽儿这一个女儿了。”
提起去了的穗儿,鲁王顿时一怔。
但很快,他便克制住这股小小的不忍心,声音轻柔地循循诱导:“王后说笑了,你是中宫,一国之母,六宫所出皆是你的孩子,怎么会只有一个女儿呢。”
王后低低笑了笑,“是啊,六宫所出皆是臣妾的孩子,也是王上的孩子,这么多人,王上独独要菽儿去和亲,要把她从臣妾身边夺走,未免、过于无情。”
‘无情’这个词一出,刺到了鲁王的逆鳞,他将玉箸重重摔在桌案,站了起来:“王后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王后异常镇定地看着他:“臣妾知道。”
碰了一鼻子灰,鲁王脸色不太好看,冷哼一声:“王后疲乏,今夜好好休息,等哪天想好了,再与寡人说。”
说罢,他便带着气拂袖而去。
姬菽在隔间听到摔碎器皿的叮咚声音,迅速走了过来,想规劝一下,但殿内已无鲁王的身影。
父母的对话,她全部都听见了。
母亲抗旨不遵,着实将她吓了一跳。
她从未想过向来温柔恭顺的母亲,胆敢如此忤逆君父。
“母亲,何苦为了孩儿与君父伤了和气,孩儿愿意去和亲。”
“傻孩子,母亲这样做,也是为了自己。”
王后仿若无事地拉过姬菽的手,让她坐下。命人添了一副碗筷,给她盛了碗汤,夹了些菜肴,“今夜膳食不错,你多吃点,这段日子,你瘦了不少。”
姬菽如何吃得下去,眼前的母亲太过冷静和陌生,冷静的让她觉得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在梦中。
见她满眼困惑,王后屏退左右,对她道:“你身来便是公主,从你出生的那刻起,我就知晓,和亲,是你人生里避不开的一条路;我也早已做好了有朝一日我的女儿会离开我的准备。齐国是我的母国,在列国之中,于你我而言,这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刚才,我是刻意不顺从他的决定。因为有时候,太过轻易遂人心意,反倒教对方不会珍惜。若长此以往,他就会觉得理所应当,一而再再而三地践踏你的一片真心。我就是要让他感受到,向来温顺的白兔,负伤之后,也会有脾气。”
第42章
王后清醒一事很快传到各宫。
魏夫人听闻, 率先赶来请安,并十分懂事地提议把治理六宫之权交还。
王后没有直接接下,反倒夸赞魏夫人这段日子替自己分忧, 将六宫治理的井井有条,不仅是后宫的表率、更是自己的福将, 她又道, “可惜本宫大病一场, 身体不如从前,这些事有心无力,不知可否有劳妹妹继续打理六宫。”
魏夫人一时摸不准这是王后在试探自己, 还是真的有此打算, 她慌忙双膝跪地, 匍匐一拜,表述忠心:“王后千金之躯,今已凤体安康, 妾何德何能, 敢越阻代庖。”
“快快起来,”王后从凤座上下来, 热络地扶起魏夫人, 略为憔悴的脸上尽是真诚,“妹妹与我同一年进宫, 共同辅佐王上十七年, 这宫中,再没有比你我相识更久的人了。不瞒你说, 我从鬼门关里走了一趟, 不知日后还有多少时光……盛夫人虽盛宠,但到底年轻不经事;唯有你, 为三夫人之首,资历深,品性端,后宫之事交给你,本宫才安心。”
言辞恳切,晓之以情,令人动容。
魏夫人自入鲁宫以来,就位极夫人,是后宫之中除了王后,最最尊贵的内命妇。但她素来没有什么野心,从未争过什么;也正是因为这点,她并没有得到太多鲁王的宠爱,膝下一直没有子女。
这段时日,接掌后宫之后,她才始觉自己有了用武之地;更是萌生出一种‘若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的心思。
此时受王后再三托付后宫大权,不禁对王后好感越深,她终于架不住点头应下。
魏夫人对着王后肃首一拜,郑重起誓:“妾定不会辜负王后所托,竭尽己能做好一切。”
姬菽知道这件事后,曾问王后,为何要这样做。
然而王后只道:“我累了,穗儿没了,连菽儿你也即将离开我,身为王后,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要这权力又有何用。”
姬菽听了这话,不禁悲从心起,抱着母亲哭了一场,说自己不想离开母亲,只想常伴母亲身侧。
这一幕,恰好被前来的鲁王听到。
他一直以为这个长女自幼就懂事听话,言听必从,想必不会如她母亲一般,胆敢拒绝。
然而,这却是他第一次听到姬菽的‘心里话’。
忽然之间,鲁王觉得自己从未了解过她们母女,对姬菽的感观也随之改变。
倒不是不喜,而是对她感到一丝不易察觉地愧意。
为自己身为人父,对这个女儿的倏忽和偏颇感到内疚。
他若强行下令,命姬菽去和亲,只怕会伤了这个女儿的心。
鲁王止住步,没有进去,转身就走了。随后命人送了不少东西到琼琚殿,算是作为父亲对女儿的一种补偿。
然而王后一直没有给出回应。
鲁王去找了魏夫人过去当说客。
但魏夫人因为日前王后交托总理后宫一事,与王后是一条心,又如何会真正劝说,只是象征性地过来走了一趟,陪王后说话解闷,只字不提和亲相关。
当鲁王再过来的时候,间隔了几天,是距离他要启程去会盟的前五日。
这个时间甚是微妙,已经能看出他的焦急和无计可施。
他依旧是徐徐图之,但态度明显比上次的更和缓些。
王后略微做了退让,“臣妾不想逼迫自己的女儿,就让菽儿自己决定吧。”
鲁王见王后松了口,当即召见了姬菽。
本以为要多费唇舌进行一次谈话,但很快姬菽就给出了令他满意的回应:“儿臣自知这是身为公主应尽的职责,若能为君父解忧,儿臣甘愿入齐。”
“不愧是寡人的长女,鲁国的大公主,菽儿你有何心愿尽管说出来,君父定会为你实现。”
姬菽轻轻摇了摇头,对着王与后屈膝一拜:“儿臣此去,远离父母,唯有一撼:不能在君父母后身前尽孝。儿臣只愿君父万寿无疆,母后长乐无极。”
……
姬禾知道姬菽要去和亲的消息,心中充满了不舍,连续几天都陪着姬菽,同食同宿。
这日,蓬莱池的温泉里,姐妹二人一同在泡百花汤浴。
宫娥们备好熏香糕果、茶水露饮,洒好各式花瓣,便退了下去。
姬禾靠在池壁上闭目享受,眼上热敷的温热布巾滑了下来,她睁眼从水中捞起,抬眸便隔着氤氲缥缈的热气水汽,见池中央的姬菽一脸凝重地发呆。
她便朝她游了过去,挥着手臂掬起一捧水泼在她身上,“菽姐姐在发什么呆?”
姬菽动了动,细长白净的手指捏下脸上沾着的一片花瓣,回神望向姬禾,牵唇淡淡一笑,复又轻轻摇了摇头。
她的性子,若不想说什么,旁人是无论如何也问不出来的。
姬禾深知这一点,也不再问,只地从池岸上拿了几粒澡豆打湿给她清洗发尾,自然而然地转移话题,“菽姐姐,你的头发长得真好,又密又亮。”
姬菽浅浅笑道:“小时候我的头发长得不好,全靠母亲常用何首乌给我洗发,经年累月这才好了回来。”
“不光如此,母亲她还天天给我做黑芝麻糊,让我喝了足足三年,之后呀,我是看见黑芝麻,就想吐。”
“姨母对你可真好。”
姬菽点了点头,“天底下的母亲大抵都是如此。”
说着,她不由红了眼睛,“她待我好,可是我却不能一直侍奉在她左右。”
“禾儿,我能拜托你一件事吗?”姬菽忽然拉住姬禾的手,转过身问道。
姬禾见到姬菽认真的神情,讷讷点头,“姐姐请说。”
“我出嫁之后,琼琚殿只有母亲一人,她、她又不得王宠……日后,你可否替我常去看看她。”
“好,我会的。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的。”
“禾儿,多谢你。”
“勿要言谢,姐姐,我们是血浓于水的至亲,流着姬姜两族的血脉,即便以后连我也不再鲁宫了,也还有兄长,他定也会奉养善待姨母。你且放心。”
得到姬禾这一份承诺,姬菽再也没有了顾虑,她慢慢敞开心扉,“禾儿,你知道吗,我从小就很羡慕你。”
“你勇敢率性,敢做许多女子不能做、也不敢做的事情。你与荣一样,学君子六艺,文韬谋略,习剑术兵法;甚至,只要是你不愿意的,连君父的话都敢违逆。可是我不如你,我既不敢,也不能,不敢反抗君父的和亲旨意,不能违背身为公主的担当。”
这是姬禾第一次听到姬菽说这么多话,她向来都是柔柔弱弱的性子,总是安安静静地在一旁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