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姬蘅就敛了笑容,神色慌张地看向门口,所幸宫人们都在外间,听不到这话。
她道:“禾儿,鲁国没了,姬氏也没了……”
听得那句‘鲁国没了,姬氏也没了’,姬禾一顿,笑容消失。
姬蘅叹气,垂首劝她:“以后切莫在外人面前说这样的话,若教人听见,我们会被当成反贼……禾儿,我知道你一向心思重,主意大,但我们只是女子,在这个乱糟糟的世道,犹如蝼蚁。能活下来就已经够了,我们改变不了什么,听姐姐一句劝,安安稳稳地当东宫美人,跟着太子翦好好过日子。”
姬禾垂眸,在唯一的亲人面前,卸下伪装。
她对着姬蘅摇头,涩然开口:“可是我做不到啊……我忘不了自己的姓氏,忘不了兄长和师傅的死,忘不了小苏将军的头颅被挂在曲阜城头的样子……忘不了被夷的宗庙,被抢的九鼎……忘不了那些用鲁国将士的首级筑成的京观……对不起,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往昔种种,在她的脑海和心脏深深扎根,挥之不去。
曲阜攻破后,苏邵首级被斩,悬挂在插着楚国旗帜的城头上。
那日鲁国姬姓儿郎,全部被屠,数百颗人头和着夯土,被砌成高如塔的京观。
鲁宫女眷,被关在囚车之内,像牲口一样,从曲阜城门运出,押往楚国。
她永远忘不了经过京观时,闻见的死亡的气息。
像腐烂的烂肉,像阴冷的水沟,气味熏人,难以忘怀。
当时明明是在夏日,她却觉得无比寒冷。
国仇家恨,岂能祛除。
忘不了,根本忘不了。
随着她的话,姬蘅也想起了那段翻天覆地的日子,两行清泪决堤,从眼眶直下。
第47章
姐妹二人想法不同, 多说无意,徒伤情分,便揭过这一茬, 不再提及此事。
姬禾来时带了一些御寒衣物,和她屋里匀出的几框红罗炭, 当下让人把屋内这呛人的劣质灶炭撤了下去。
姬蘅又是一阵感激的哭, 姬禾叹气, 自个这位族姐就是性子太软了,谁都能在她头上踩上一脚。
连她都知道蘅芷殿的上等炭火,被替换为劣质灶炭, 是那个卫美人从中作梗;偏偏赵王知不知道, 王后也就睁只眼闭只眼, 假装不知道。
而姬蘅又不是那种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脾性,若非被逼到绝境,她谁也不会求, 独自哑巴吃黄连, 打断牙齿和血往肚子里咽。
但姬禾见不得她这样的苦楚,回到东宫之后, 她用熏香, 熏红了眼睛,就去向赵翦谢恩。
赵翦在看文书, 抬头见她眼睛通红, 便问了几句:“不是去探望瑶夫人了吗,姐妹相见原是好事, 怎么你这眼睛倒像是哭过了?”
姬禾摇头:“姐妹团聚应当高兴, 哪里能够哭,我才没哭。”
赵翦更为好奇了, 放下手中的书,问道:“那是怎么一回事?让我家阿禾眼睛跟兔子似的。”
姬禾笑着告诉他这桩奇事:“是姐姐宫里烧的炭,好有意思,燃后云烟雾绕,好似仙境一样;美中不足之处,就是呛人得很,一闻就呛得直咳嗽,待了一日下来,眼睛就给熏成这样了。”
见她面容含笑,赵翦本来以为她真的遇到了什么有趣的事,跟着浅笑,听后他就笑不出来了,手指点在案上,“哦?宫中还有这样的炭?我竟不知。”
姬禾这才慢慢引入正题:“按照宫中惯例,贵人们用的是红罗炭,无烟不呛人,烧起来暖和;蘅芷殿中烧的是灶炭,这种不经烧又烟大的炭,自然不会用在东宫,太子不知道也是情理之中。”
赵翦听明白了,是有人刻意为难瑶夫人,给蘅芷宫换了最劣质的灶炭,姬禾今日去见姐姐,误打误撞发现此事。
说给他听,自然不是单纯的分享见闻。
他也开门见山,问道:“阿禾想让我帮瑶夫人做主?”
与八百个心眼的赵翦说话,唯一的好处就是不论如何拐弯抹角,还是说的隐晦,他都能举一反三,抓到重点。
帮忙这话她不能从自己口中说出来,她要他自己问出来,让赵翦觉得她需要他。
那么他才会对此事上心。
姬禾朝他一拜:“求太子成全。”
赵翦确实很享受姬禾需要他,她好不容易来求他一次,他乐得去管。
即便那是他父亲的后宫之事。
正好,近日他的好弟弟赵烜又在朝堂蠢蠢欲动,给他使绊子,这背后没有他们母亲的支持,是不可能的。
他的母亲在后宫呼风唤雨还不够,还要再而三将手,伸到朝堂上来给他添堵。
也许是她太安逸了。
那他就借力打力,借那瑶夫人,搅乱后宫一池水。
让他那个颓废不愿意管事的父王,睁开眼,去看看那个不安分的母亲。
赵翦将眼睛似兔子的姬禾拉入怀中,抱在腿上:“你我之间,不必言求。”
*
三日后的深夜,瑶夫人忽然动了胎气,落了红,还未足月就有分娩的迹象。
但是由于早产,加上她此前用过一段时间的劣质炭,身子被浓烟薰得受了些影响,竟然难产。
赵王绪没想到,再一次听到瑶夫人的消息,是关于她难产。
此时的他正在卫美人宫中,听得宦官来报,他一把推开身上的卫美人,急急穿好衣裳,冒着风雪就前往蘅芷殿。
他不是
第一回当父亲,膝下也已经有了很多孩子。
但听到姬蘅难产的那一刻,他无比惊慌。
因为姬蘅不一样,她是唯一一个长得像殷瑶,并且给他生孩子的女人。
她恬淡的气质,柔美的长相,说话的腔调都十足十像极了从前的殷瑶。
教他觉得这是上苍给他的补充,才让这样一个女子到他身边来。
他对她极尽宠爱,什么都想捧到她面前来,恨不得将天下最好的东西都送给她。
但他发现无论他做什么,姬蘅对他都是态度淡淡的。
没有旁的女人对他的谄媚热情,更没有那些人对一个君王应有的崇敬和爱慕。
她就像一尊无欲无求的水晶雕像,按部就班的伺候他。
她始终对他规规矩矩,从不撒娇,从不说亲密的话语,也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在他面前哭闹。
恍然明白的那一刻,赵绪失望极了。
他以为是自己已经年老,没有强健的体魄,去征服那样一个女人。
于是,他再也不想踏入蘅芷殿,不敢再看到她那双淡然的眼眸。
他这一避,她甚至也从来没有主动来问过他。
旁的女人,都巴不得天天往他这里凑,博得他的青睐和宠幸。
只有姬蘅,在自己的小宫殿,闭门造车,自娱自乐;不需要,也不求他的驻足。
直到他得到了另一个,和殷瑶长得相像的卫美人。
她热情活泼放得开,给他带来诸多乐趣,让他重拾一个男人的自尊,好似回到年轻气盛的壮年,对女人充满了吸引力。
让他短暂地将快乐寄托在卫美人身上,从她身上获取满足和信心。
即便这个女人与殷瑶和姬蘅的性子,完完全全是南辕北辙。
*
深更半夜,大雪簌簌飘落。
蘅芷殿中,唯有女人痛苦生产的嘶喊,划破这寂静的雪夜。
王后芈鹭到的时候,外间的宫室已经站满了人。
太子赵翦,太子妃芈颜,太子妇姬禾,并三四名太医。
王后为六宫之首,照料后宫世妇是她的责任和义务,听到那劣质炭引起早产的消息,她眼皮一跳,连忙赶了过来。
王后见到赵翦来的时候,也是一惊,问他来干什么。
赵翦拱手行礼,笑道:“庶母为父王生子难产,儿子作为晚辈,担心这即将出生的弟弟妹妹,特意前来看看。”
王后芈鹭淡淡地瞧着他,意味不明地落下一句:“太子对庶母倒是有孝心。”
赵翦注视着王后,目光炯炯,不卑不亢:“世间母亲多数伟大,儿子由衷敬佩每一个爱子的母亲。”
芈鹭听见这话,脸色有些不太自然,就移开了目光,也没再说什么。
这是在指桑骂槐,指责她对他这个儿子不好。
她这冷淡的态度,赵翦早就习惯了,见此,他面无表情地站在姬禾身旁,手掌从宽大的袖口伸出,去拉了她的手,却发现一片冰凉。
听见里间传来的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姬禾手上都是冷汗。
赵翦温热的手掌,紧紧握住姬禾,不言不语,给她传递温度。
他是陪姬禾来的,他若不来此,姬禾便没有身份能够深夜进那道宫门,独自前来。
芈颜是被赵翦喊来的,此刻坐在一旁,一脸不满,便靠在桌案上用手撑着脸打瞌睡。
赵翦带她来是有原因的,不然他放着发妻不带,独独带一个妾前来,明日又不知会被谁拿来做文章,说他失德,宠妾灭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