晧雪随母亲,便常去太后宫中,伴其左右,以慰其晚年丧子之悲。
姬禾有时来太后跟前尽孝,遇到她们母女,也会与她们说会儿话,关怀她们吃住惯不惯?
赵馥虽离乡十余载,但到底是土生土长的邯郸人,自然是吃得惯住得惯。
晧雪半大的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要有吃食,就都不挑嘴,什么都吃得香,连带丧期茹素,也适应的很。
对她来说,这一次离开鲜虞,是场很好的体验。
初至赵国,这里的人和物,都是与母亲常年与她所讲吻合。
若非国丧期间,不合时宜,她的开心就会溢于言表,流露在外。
心情好的人,自然也就没有水土不服,不存在吃住不惯的问题。
与她们母女二人截然相反,另一边的鲜虞国主,可谓度日如年。
他是来参加葬礼的,但是离先王葬入王陵的黄道日,不知要等多久。
偏生他被赵翦有意晾着,平日里,除了跟随在侧的翻译小吏,就只有赵允偶尔会来问候他。
而国丧期间,一起从简,礼乐皆停。
没有美酒佳肴,没有歌舞升平,也没有销魂美婢。
天天茹素的生活,加上跟被软禁一样的日子,让他逐渐暴躁起来。
好几次赵允过来,他都如遇救命稻草,紧紧抓住,连环追问什么时候见赵王?先王什么时候下葬等等问题。
他真是受够了这种坐地为牢一样的日子,迫不及待想要回到自己的地盘。
赵允每日将这里的情况悉数汇报给赵翦。
赵翦毫不着急,手指敲击着御案,道:“再等等。”
赵允也不知道他再等什么,君心难测,他不好问,又不敢猜。
*
这日,赵翦终于等到远在齐国的细作,传回的今年来的第一则密报。
看完之后,他面无表情地将之烧毁。
随后他抽空,第一次主动去曾经郜太后的宫殿,见暌违十余年的南吕公主。
只是他扑了个空,赵馥不在,只有皓雪在庭院中扑蝴蝶。
庭院有一大片迎春,绿油油的藤叶上已经开了鹅黄的花朵,旁边的海棠也盛开着,吸引了不少斑斓的蝴蝶。
皓雪身着缟素,在一片春光葳蕤的花色之中,当真人如其名,皓白如雪。
这院中本来的宫人,因她忽然想扑蝶,而被她先前遣散了下去。
以至于,她没注意到后方缓步而来的人。
整个院子,短暂的属独于她一个人的时刻。
皓雪拿着团扇,追着翩翩起舞的蝴蝶,不由露出了最真实最放松的状态。
不再是刻意在父亲面前装成的怯弱模样,脸上有着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眼中是对生活的向往和追逐。
赵翦看见这一幕,便停下步子,静静驻足廊下,没有过去惊扰。
虽然并未见过皓雪,他也猜得出来,眼前的这个少女是姑母的女儿,他的妹妹。
不仅是她那与姑母相似的五官,还有血脉之中带着的天然的亲近感。
皓雪玩了好一会儿,余光才发现廊下的人影。
她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神色,警醒地看向赵翦:“你是何人?竟敢未经通传,擅自入内,就不怕我治你的罪吗?”
国丧期间,合宫上下皆是一色孝服,衣饰上完全辨别不出身份地位。
皓雪不认识人,但被撞破了自己在丧期偷偷玩乐,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她便色厉内茬地先发制人,将人先唬住。
若是对方害怕,她再施以恩德,放过他,好让他忘记刚才看到的一切。
赵翦见少女表情转变如此之快,忍俊不禁,他朝前迈步:“这宫里,还没人能治我的罪。”
皓雪狐疑地打量着来人,听得此话,当下便明白他是谁,立刻对着他行了一个礼:“皓雪不识,竟将赵王当成了其他人,无意冒犯赵王,还望赵王恕罪。”
见她拘谨,赵翦道:“今日这里无君王,也不是两国交谊会,只是亲人会晤,皓雪不必见外。”
晧雪垂眸思索了一瞬,选择相信他所言。
毕竟,她常听阿母说起这位素未谋面的阿兄。
即便他现在是赵国的君王,应当也和父亲那种人不一样吧。
于是她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乖巧叫了一声:“阿兄。”
一个称呼,很快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兄妹二人,毫无体统地坐在殿门前的台阶上聊天。
赵翦问她在这里住不住的惯。
皓雪点头:“这里和我想象中的一样,我很喜欢。从前阿母经常和我说起赵国,说起这里的人和物,说曾外祖母年轻时母仪天下;说太后为人和善,视她如亲女,对她很是照顾;说阿兄自小就很厉害,学什么都快,样样拔得头筹。”
“我小时候,还拿阿兄当过目标,也想像您一样,做个骑马射箭都出色的人。但是……”说到这里,皓雪声色落寞,话语也戛然而止。
赵翦追问:“但是什么?”
皓雪双臂抱膝,下巴枕在膝上:“但是我父王,嫌弃我不是儿郎,让他丢人。便不让我抛头露面,断绝了我想学的路。父王只喜欢庶弟们,也只让他们读书习武,让他们在辽阔的草原驰骋。比起他们,我会的不多,但都是阿母一点一滴教的。”
赵翦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顶,道:“他不让你学,阿兄让你学。”
“真的吗?”
“真的。”赵翦道,“只不过,你想和你阿母留在赵国吗?”
“我想,我阿母更想。只是等先王丧仪结束,我们就要回去鲜虞了。”
赵翦都听着,又问了她一个问题:“你说你阿母更想留在赵国,是因为她在鲜虞过得不太好吗?”
皓雪垂眸,静默不语。
见状,赵翦心中便有了答案。
他正要说话,皓雪忽然啜泣着开了口,像是挤压已久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可以哭诉的对象:“父王有很多女人,她们不尊重阿母,她们的儿子也不尊重嫡母,父王他……也经常打骂阿母。我不喜欢他们,都是我没用,若我是个男儿郎就好了,我就可以保护阿母不被所有人欺负。”
不被所有人欺负。
那便是鲜虞人人皆可轻贱他赵国的公主了。
真是好得很。
在这一刻,想将鲜虞踏平的愤怒,达到了顶峰。
赵翦捏了捏指骨,耐心问了最后一个问题:“皓雪,若是让你选,你宁愿当鲜虞的公主,还是赵国的县主?”
晧雪铿锵道:“我想和阿母一样,当个赵国人。”
赵翦回道:“我知道了。”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擦干眼泪,我赵国的女儿,此后的生活,只需要鲜花蝴蝶,不需要委屈流泪。”
从前姑母被送和亲,他还是最无能为力的年纪。
而从今往后,由他赵翦开始,赵国将永不再有和亲的公主。
他们赵国的公主,此后都不必肩负什么联婚之责,她们都将拥有自主择婿的自由和权力。
皓雪听懂了他话中的含义,她破涕而笑:“阿兄,除了鲜花和蝴蝶,我还喜欢风筝。”
“我出生那年,您送我的风筝,我还保存得好好的。届时,我要将它放飞在赵国鲜虞县的碧空上。”
赵翦望着她,颔首:“会的,到那一天,风筝将飘满邯郸城和鲜虞县。”
鲜虞国主嫌弃她是个女儿,处处委屈她,冷落她,打压她。
那他这个兄长,就只能将整个鲜虞,亲手送到她的手上了。
*
赵翦离开后,晧雪依旧坐在台阶上,仰天而望,无声而笑。
父王,对不住了。
您对我和阿母不仁,休怪女儿对你不义,出卖了你,替你归降依附赵国。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凭什么女儿就不能继承鲜虞国?
既然如此,鲜虞不如毁于你之手,得于我之手。
第79章
赵翦走后很久, 皓雪还未等到阿母回来。
赵馥被鲜虞国主派人叫走,至现在已有小半日了。
时间过了挺久,晧雪担心阿母别不是又被她那个禽兽爹给欺负了, 于是自己一路问过去找。
她到了的时候,此间宫室的宫人都被遣在正殿候着, 并未见到阿母。
皓雪询问她们, 她们才红着脸道南吕公主被鲜虞国主带到寝宫去了。
她们说的很是含蓄。
那个’带‘字用得算是客气了。
实际上, 鲜虞国主不顾南吕公主的反对,粗暴地将她抗在肩上,扛着进去的。
那场面, 她们未曾见过, 但也知晓这意味着什么。
只不过他们二人本是夫妻, 做什么都不稀奇。
唯一不能理解的便是,国丧之时,行此房事, 实在有违伦常。
但到底是主子, 轮不到她们来置喙,和大惊小怪。
皓雪一听到这个, 眉头就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