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领旨速去。”
赵允的身影远去,赵翦收回目光。
他漫无目的独自在宫内走了很久,望着夜空中的半月,吹了会风。
他的酒量很好,今夜逢场作戏饮的酒,并未对他有任何影响。
只是一想到,身边或许有个齐国的细作,就觉得反胃。
这个人,自然不会是自己,赵允的可能性几乎也为零。
诱骗鲜虞国主入赵奔丧的计策,是姬禾出的。
她也绝无可能是齐国的细作。
但她到底与齐国也有渊源,她的母亲是齐国的贵女;她的姐姐曾嫁到齐国为后。
虽然那位王后及其子,后来随着鲁国的破灭,也忽然暴毙。
但她的外祖家,仍在齐国。
她……
出了楚国之后,她分明是有归处和退路的。
为何偏偏就到了他的身边?
为何偏偏就选择了他?
想到这里,赵翦心里一阵烦躁,那后知后觉的酒劲,像是千丝万缕地挤进的脑袋,令他头疼欲裂,连眼前的物都是晃的。
赵翦扶住旁边的树,闭上眼睛,一手揉了揉额角,试图赶走头晕眼花,却连呼吸都渐趋沉重了起来,闭上的眼前,都在冒星星。
他晕乎乎的,难以站立。忽然就听到了一个清亮的声音,“王上你怎么了?”
赵翦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这才抬眼望去。
只见姬禾提着一盏宫灯,走在宫道上,关切地望着他。
风吹起她洁白的孝衣一角,夜色之中,她向他疾步走来,像下凡的神女,圣洁得不可方物。
赵翦这才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竟走到她的寝宫前来了。
第81章
姬禾刚从灵堂回来, 就在门口看到赵翦。
他身侧未见到任何宫人侍从,扶着树干,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她连忙上前, 一手搀扶住赵翦的手臂。
及近了,她才闻到他周身阵阵溢散的淡淡酒气。
姬禾被这酒气熏得微微皱眉, 她忍着对这气味的不适, 手中力道却不减, 依旧半搀半挽着他。
赵翦得到支撑,也伸手从背后环上她的腰身借力,半边身子都倚靠在她身上, “阿禾, 扶我进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严丝合缝, 他说话间呼出的热气,擦过她的鼻尖,又叫她闻见了那股酒气。
她不知自己最近是怎么了, 对各种气味都敏感得很, 从前她对这些气味也没这么排斥的。
醉酒的人身子偏沉,她身上倚着他那不容忽视的重量, 姬禾那一点突然冒出的想不通, 也顷刻间就被挤走。
她扶着赵翦往宫室走,三步并两步走得极慢。
饶是如此, 这没多远的距离, 到了之后,也将她累得气喘吁吁。
她觉得之前重新将马术射术捡回来练, 都没这么累。
将赵翦扶在窗边的小榻上, 姬禾去倒了盏温水,递给他醒醒酒。
刚刚扶他回来, 用了不少的气力,她觉得有些累,便跽坐在他脚边,稍事歇歇。
他不是个荒淫无道的人,这种时期他喝成这样,怎么看都透露着反常。
赵翦喝完水,将杯子递出,姬禾抬手自然接过,随意放在旁边的地上。
她有些不想动。
姬禾倚在榻边,手搭在榻上垫着的白狐皮上,仰着头关切问他:“王上,这是怎么了?”
赵翦闭着眼睛,手肘撑在腿上,以手撑额。
闻言,他睁开眼,不期然就对上她的黑瞳。
跳跃的灯火,映在她的漆黑的眼瞳中,一如刚刚看见的夜空中的星子,透亮又漂亮。
他有好段时间没见着她了。
眼下细细打量着,发觉她似乎清减了些许,脸上消瘦,衬得眼睛越发大,下巴也尖尖的。
想必是整日守灵,加上接待女宾,操劳所致。
这段时日,她在灵堂忙前忙后,一片孝心有目共睹。
而他,刚刚有那么一瞬,竟然将细作一事,怀疑到她的头上。
赵翦觉得自己杯弓蛇影,纯属有病。
这般想着,心中滋生了对她的愧疚,他朝她伸手:“地上凉,起来坐到我身旁来。”
姬禾没有扭捏,她搭手覆在他掌心,起身坐了上去。
这方小榻本就是她每日回来,等夜宵前,用来躺着小憩的地方。
要不是赵翦今夜突然出现在这里,此刻,她早已躺在上面,等着稚辛给她从膳房提回来夜宵。
赵翦没有松开她的手,依旧握在掌心把玩,然后偏了偏身子,往她肩上靠,这才慢慢告诉她今夜发生的事。
姬禾没有感到多意外,这是早晚的事情。
只是她忽然想到皓雪和赵馥,对她们来说,一个是父,一个是夫。
即便鲜虞国主同她们的关系,可能并不算太好,但到底是至亲。
若得知此事,她们会怎么看待赵翦?又是否会怨他恨他?
赵翦久未等到旁边人开口,掌心一拢,重重捏了一下她的手:“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姬禾回握了一下他的手,轻轻一笑:“我在想,王上让谁人领兵出征?”
赵翦靠在她肩头,闭目养神,如实相告:“交给赵允安排了,明日便能知晓。”
姬禾思索着一件事,曲指在他掌心无意识地挠了挠。
她有个习惯,伏案想事情时,右手指尖便会轻叩案桌。
此刻,她的右手被赵翦抓在手中,手下触到实物,便下意识地点了点。
赵翦不知她这个习惯,只当她在挠自己掌心。
从前他养的那只黑猫,幼崽时期乖巧得很,经常对他撒娇。每每撒娇时,便是伏在他腿上,抬起猫爪子轻轻挠他。
姬禾这轻柔地抓挠,仿佛抓进赵翦的心扉,让他瞬间就不淡定了。
他睁开眼,却见她一脸思量,便问:“阿禾莫非是有什么想法?说说看。”
听到他问,姬禾便开口说了:“王上有没有想过让公车令去历练一番?”
姬禾会提起此事,绝非她多事。
而是为了帮赵辕追逐一个志向。
“赵辕?”
赵翦还真没想过。
赵辕肩负公车令之职,担拱卫王宫内安之责。于所有的武将之中,这个职位不必上前线冲锋陷阵,不必餐风饮雪,在外流血流汗,可谓是荣誉满身,又无性命之忧。
他把赵辕放在这个位置上,一来是为了嘉奖他当日随自己剿灭叛党,二来也是为了给退任的老相国赵师一个回报。
昔日赵绪能从诸子之中夺嫡,多亏了赵师的提携。
而赵师为官清廉,对自家人的仕途,从不滥用职权提拔,致使他家到了他卸任之后,几乎没落。
故而,他才力排众议,破例给他的孙辈-赵辕一个安身立命的仕途。
这个少年确实勇气可嘉,才能也不错。
但他是他家一脉单传的血脉,于公于私,赵翦都没有考虑过要让他上前线。
赵翦不知她为何独独提起赵辕。
他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思来想去,也只能是之前他让赵辕日日护送姬禾去椒兰围场,才让他们有了交集。
赵翦又抓着她的手指捏了捏,状若风轻云淡地继续问:“阿禾,为何会想让赵辕去?”
姬禾坦坦荡荡对上他的目光:“所谓路遥知马力,王上之前让赵辕护送我去围场练习骑射,相处下来,发现赵辕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将帅之才,多亏了王上眼光独到,才将他发掘了出来。”
赵翦听到她最后一句拍他马屁的话,不由轻轻一笑。他道:“然后呢?”
“然后时间长了,得知赵辕志在沙场,可惜无机会前往,故而想帮他问问王上。”
赵翦被她如此直率,又毫不扭捏的话逗笑了,“阿禾这般直言不讳帮外臣说话,就不怕我误会吗?”
“误会?”姬禾一愣,“赵国历来都推崇举贤荐能,人人皆可提之事,有什么好误会的?”
她这样坦荡又直愣的反应,赵翦就完全放心了。
先前他还在想,莫不是他们二人,走得过于近了些,才让他的阿禾,忽然提起赵辕。
害他莫名其妙,同臣子吃了个飞醋。
“你说的对,”赵翦失笑,追问:“阿禾继续说说,你是如何得知赵辕志在沙场的?”
姬禾回道:“此前赵辕问过我一个问题,一个关于苏夷将军的战功事迹。他说他仰慕苏将军,我便猜想,他志在沙场。”
先前赵辕奉命护送她去椒兰围场,本来两人相安无事,无话可说。
时间长了,那个赤忱又腼腆的少年,有一次鼓起勇气,红着脸问她关于从前的’人兵‘苏夷,在当时宋鲁联军击败楚军的那场’睢水之战‘。
姬禾很久没有听谁问过她,与鲁国相关的事情。
而那场战役,在当时流传甚广,本来被详细记录在鲁国的史册之上,但因后来鲁国国破,也随之完全烧毁,付之一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