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下乌泱泱的一色人马之中,她看不出来哪个是赵辕。
但她坚信,此番一去,他日凯旋回来的赵辕,一定会是个历经磨炼的真正将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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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辕身骑黑马,手挽长枪。
他跟在将领监军等人之后,位于大军中段的位置。
出了城门之后,他回望了一眼城楼,见到了他们英明神武的君王。
在王的身侧,站着一位身着孝衣,面容模糊,从身形来看,依稀是个女子的人。
遥遥一望,隔得太远。
虽然看不清容貌,但直觉告诉他,那是之前在椒兰围场,对他有问必答,有疑必解的人。
赵辕忽然就明白了,为何王上会突然将他派遣阵前。
因为有人,曾发现了他的志向,并为他点开了一条向着志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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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下旬,芳菲凋零的时节,停灵两月余的先王遗体,终于安葬入王陵。
那日前夕,服侍过先王,而无所出的后宫女子,皆饮鸩追随先王而去,入梓棺陪葬。
在那的前一晚,姬禾去最后看了一眼,那位与姬蘅长相极为相似的卫美人。
卫美人自赵绪死后,就被言出必行的赵翦,从冷宫迁回了她原来的住处。
姬禾去找她的时候,她并不在自己的住处,而是奢靡地在泡温泉。
她正在为自己第二天赴死,做准备。
与其他没得选的人不同,卫美人早就一心甘愿陪葬,因而并无凄凄切切。
她好整以暇地泡着花瓣温泉汤,享受着最后的快乐。
听到宫人回禀,说姬禾找她,卫美人并未起身,而是不管不顾,依旧泡在水里。
传话的宫人左右为难,踟躇了一会儿,而后跑回去,战战兢兢如实回禀姬禾。
姬禾道:“没事,我过去找她也是一样的。”
她到了之后,站在浴池边上,水中背对她的人,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
搅弄一池水波荡漾。
卫姬听到她的声音,玉臂一舒,慢慢朝着她游了过去:“你来找我做什么?为了你枉死的姐姐,来看我最后的下场,顺便落井下石吗?”
姬禾听见她开口说话,处于震惊之中:“你能说话?”
卫姬一哂,而后将食指贴于唇上:“这本来是个秘密。但从今夜开始,就不再是秘密了,因为明天我就要死了,告诉你也无妨。”
她先前被喂了哑药,毒坏了嗓子。
但因她出生民间,其实自小就随着家人上山采药,识百草,通药理,与乡里各家的药店铺子,都十分熟稔。
王后只知她是乡间民女,却不知自己的人,从何处寻得她来的。
因着这个疏漏,反而让她逃过一劫。
那日等吕尚宫一走,她便给自己配了解药,抑制那哑药的药性。
她还能发出声音说话,只是当时怕被继续清算,便一直装作哑声,装疯卖傻。
如今人之将死,倒是没必要再装了。
她的嗓音已经不如从前那一把好嗓子,如今嘶哑噪杂,像乌鸦一样难听。
她不喜欢这种声音,也就更加没了说话的必要。
“原来如此。你这样的本事,可惜了……”
卫姬继续笑说着:“可是要让你失望了,即便是陪葬,我也是开开心心的,并不觉得伤心难过呢。”
姬禾微微一笑,“我听说了,你痴情于先王,曾求着王上将你复位,允你陪葬。”
卫姬点头,在水面捏了一把花瓣洒下,喃喃自语:“能陪葬入王陵,总比在冷宫一辈子要强。人都是要死的,不如以最好最美的状态,赴黄泉;将自己的花容月貌,永远停留在最完美的年岁。日后任人听了,或许也能得到一句红颜薄命的叹惋,岂非比寂寂无名,死于不为人知的冷宫要好得多。”
姬禾并不做评价,她道:“这是你的选择,你喜欢就好。”
“当然。我从不后悔我的选择。”卫姬站起身来,朝着池岸走去,“你应该是要恨我的,还来找我做什么?”
“恨与不恨,你也就还剩如今这最后一夜的时间了,”姬禾在池边的矮案前坐下,“本来因你与我姐姐样貌相像,睹物思人,想最后再看看你这张与她一样的脸庞。”
“啧,我可是间接害死她的凶手,”卫姬将湿漉的长发撂到胸前,拿起寝衣披在玲珑身躯上,讥讽道:“你姐姐若泉下有知,听到你说见我思她,怕是会气得活过来。”
“死去万事空,便什么都不知道了……即便知道,她那样和善的性子,也不会责怪任何人。这点,你完全不像她。”姬禾也反唇相讥,用话刺她,“不过是皮囊相似,内里始终各不相同。”
“你不必拿这话刺我,我与她一样的长相,却都只是别人的替代品罢了,谁又比谁高贵。”卫姬拢了拢衣襟,坐在另一端,“人之将死,你能来送我最后一程,我心存感激。不管你信不信,当初,我受限于王后,也是身不由己,才针对瑶夫人。换了她的炭火,是我之错,原不过是想让她向我低头,可我并未想过要害她身死……”
姬禾静静听着她所说,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她,“你在向我忏悔?”
“死前交代一切,不带着走,才能毫无负担地结束这一生。”卫姬平静与之对视,以证明自己所说皆为肺腑之言。
好半晌过去,姬禾眼睫一动,道:“我姐姐生产那日喝过的安胎药药渣中,发现被人多加了三味药,’急性子‘、’葵子‘、’榆白皮‘。此事是不是你做的?”
本来姬禾确实是想问问其中,她知道多少,但刚才听她说,她识百草,懂药理,便不由怀疑,那三味催生药是不是她命人做的。
卫姬听到这三味药,未及犹豫,开口便道:“这些都是催产利生之物,多用于难产者下胎之用……原来如此,这才是引发她早产的原因。这事不是我做的,我认不下来。”
她想的是,如此说来,被她更换的炭火,不全是害姬蘅身亡的主要原因。
只是,姬蘅运气不太好,同时被两方或者更多方的人盯上,针对她动了手脚,这才阴差阳错,造成那样的后果。
发现不是自己一人之责,卫姬忽然觉得自己的罪孽,减轻了一些。
姬禾见她脸上露出轻松神色,声音微冷,“谁知你说的话,有几分可信?”
“信不信随你,我一个将死之人,着实没有隐瞒的必要。”卫姬哂笑,“你想找下药之人,其实不难。这宫中,拿药都要经过太医署备案,何年何月何日,谁人用了何药。你若有本事,就直接去太医署查病案。”
“你若能查到是谁,也算替我找出了共犯,为我洗刷一半冤屈。”那夜,卫姬笑着与姬禾道别:“我言尽于此,算是谢你来送我最后一程。就此别过,姬美人。”
那是姬禾最后一次见卫姬。
很多年之后,姬禾偶尔会想起这次谈话。
若是那时她没有执着继续追查此事,她与赵翦,或许就不会有后来发生的一系列猜忌和疏离。
翌日,陪葬妃嫔的梓棺,在先王棺椁之后,浩浩荡荡被抬出朱雀门,向着南郊的王陵而去。
耗时数月的国丧,在最后一场春雨落尽前,得以落幕。
第83章
送葬王陵那日, 赵馥没有见到一同而来的丈夫。
那日不欢而散之后,他们再未见过。
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女人的直觉使然, 结合前段时间赵国派遣了一批兵力外出,她隐约猜到了事情的发展。
以至于, 后来赵翦向她负荆请罪, 说明真相的时候, 她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只落了一滴眼泪。
不是为鲜虞国主的伤心流泪,而是,为自己终于解脱, 情不自禁落下的一滴, 告别过去的泪水。
赵翦给她的交代, 是依旧尊她为赵国公主,享有从前的种种尊荣。不必再去国离乡,不必再受人欺辱。
赵馥所求不多, 她只想和女儿平平淡淡的生活。
如今这个结果, 是她从前,从不敢奢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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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却先王丧仪, 在五月初一, 迎来了赵翦的正式登基大典。
在登基的前一夜,他本该宿在芈颜宫中, 待第二日清晨, 二人穿戴君后冕服,一同祭祀天地, 接受群臣朝拜。
姬禾也是这样想的, 所以她早早就洗漱完,准备歇下。
虽然第二天没有她什么事, 但也是要跟着去觐见君后的。按照礼制,她兴许要先站上半日,再跪上半日。
所以她打算睡久一点,养精蓄锐。
稚辛刚给她擦干头发,她正坐在梳妆台前,梳顺长发,赫然殿外响起一片跪拜行礼的声音。
接着殿门一开,身着常服的赵翦走了进来。
姬禾连忙起身,迎上前行礼,还未跪地,就被大步流星过来的赵翦抬手扶住。
她抬眸问道:“王上此时过来,是有什么事要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