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娇色_溪吾【完结】(4)

  书卷里的一物被扫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弯下身,将地板上那物捡在手里。

  一颗桂花糖。

  冯大娘见着那糖,老脸笑出一朵花来。

  “令姑娘这是惦记着您呢,总问郎君您怎么还不回来,上次还给您留了半盏杏仁酪说要等您回来吃,结果不到一个时辰就忍不住自己吃了。”

  “小姑娘愧疚的不行,就给您折了枝好看的杏花插在花瓶里了。”

  冯大娘指了指柜子上的瓷瓶。

  颜彻指尖摩挲着那颗糖,微微一笑。

  他道:“冯大娘见多识广,不知有一事可否请教您?”

  冯大娘乐不可支:“哎呦,颜郎君可真是太见外了!谁不知道颜郎君您是解元郎出身,彬江出了名的神童啊!俺不过一个没读过书的妇人,哪儿敢说指教郎君您啊!”

  颜彻轻笑了声。

  “不敢,在下是想请教,该如何照顾令颐这般岁数的小姑娘,衣食住行上可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冯大娘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心里感慨了一句,也是,哪怕是颜郎君这样的大才子,这男女之事也是需要人教的。

  冯大娘回想了下,那些家里有童养媳的夫妻是如何相处的。

  她兴致勃勃地说道:“郎君得明白,这年纪的姑娘最是娇气了,郎君要和令姑娘多亲近些,宠着疼着才好。”

  “就说这穿衣吧,令姑娘这么小正是爱美的年纪,挑些颜色鲜亮、料子柔软的衣裳,她穿上指定欢喜。吃饭呢,姑娘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荤素搭配着来,再多做些小姑娘喜欢的饭菜,令姑娘爱吃甜,可这甜食得适量,不能多吃。住的地方,屋子要收拾得干干净净、暖暖和和……”

  冯大娘把衣食住行几乎说了个遍,忽而又想起什么,一拍大腿——

  “对了!令姑娘她夜里怕黑,上回暴雨天的时候把床帐都哭湿了。您不知道,小姑娘家胆子小,郎君若是能夜里守着姑娘,姑娘她也能睡得安稳些,保准比喂糖还管用呢。”

  说到这里,冯大娘意味深长道:“小姑娘嘛,还是得多疼,郎君须得开窍一些才是。”

  她看了颜彻一眼,不知为何,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面前的年轻郎君脸上倒是带点笑模样,却看得她心里直打鼓。

  冯大娘自认也算识人无数,每回见颜彻这笑而不语的神情,心里总觉得瘆得慌。

  她觉得,这颜郎君平日里对着人是客客气气,礼数周全。

  可他那股客气压根没热乎劲儿,总觉得他跟人之间隔着一层啥,摸不着也看不透。

  那眼神深处怕是藏着股子狠劲儿,像山沟里那些悄没声儿盯着人的野物,对事对人都冷冰冰的,没有什么能真搁他心上。

  冯大娘转念又想了想,嗨,瞎寻思啥呢。

  人家是念大书、有大本事的人,那能跟她这土里刨食的庄稼人一样敞亮?

  兴许啊,人家那肚子里装的都是墨水,心思自然就重,就深。

  她这么一寻思,心里的不适感缓解了一些。

  临走时,她塞给颜彻一个油纸包,道:“这是山楂蜜饯,令姑娘最爱这个。郎君可莫嫌弃俺多嘴,这养小姑娘啊,得把心肝儿掏出来捂着。”

  颜彻颔首行礼:“好,我都记下了。”

  他转眸看向身侧。

  瓷瓶里的杏枝斜斜探出,还带着朝露的湿润。

  那么高的柜子,他能想象到她垫着脚往瓶子里插花的笨拙模样。

  *

  当晚,夜雨如注,檐角铜铃被风卷得叮当作响。

  令颐是被雷声惊醒的,这才发现外面天已经黑了。

  “轰隆——”

  又一道惊雷响起,她赶紧缩进被褥,用软枕死死捂住耳朵。

  “呜……好可怕……”

  小姑娘把脸埋进软枕里,忽然听见肚子发出“咕——”的抗议声。

  令颐瘪了瘪嘴,委屈地戳了戳小肚子。

  “别叫啦,冯大娘回家去了,没人给我们做宵夜……”

  可饿扁的肚子才不管这些。

  第三声雷鸣时,令颐终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她下床披好衣服,提着灯,深呼一口气,把自己想象成武侠话本里的剑客。

  任务,夜袭厨房,夺取桃酥!

  难度,乙等,需提防黑暗中的未知危险!

  赏金,一匣子酥脆香甜的桃酥!

  她绷着小脸,郑重其事地点头,仿佛接下了一项生死攸关的使命。

  正前方,台阶障碍!注意脚下湿滑!

  左转回廊,传闻有夜游妖怪出没,需快速通过!

  她蹑手蹑脚地走着,刚一绕过回廊,忽见北边的厢房内透出温暖的光,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温暖的光线仿佛金黄的柿饼一样诱人。

  是浔之哥哥回来了吗!

  令颐眸子倏地亮起来,提着裙裾便蹦蹦跶跶往那处跑去。

  “浔之哥哥!”

  她一把推开门,带进一阵夹着雨气的风。

  屋内,颜彻正执笔给友人写信,闻声缓缓抬眸。

  眼前站着一个落汤鸡似的小姑娘,发梢滴着水珠,白嫩的脚丫踩在地板上。

  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像淋湿雨的倒霉小鹿。

  他搁下狼毫,目光掠过她冻得泛红的脚踝。

  “妹妹平常喜欢光脚走路吗?”

  令颐低下脑袋。

  嗯……女侠士竟然忘了穿鞋,失策!

  她蜷了蜷白嫩的脚趾,小声辩解:“我、我忘了……那个,哥哥这里有帕子吗……”

  颜彻垂下眼眸,道:“坐下吧。”

  令颐乖乖爬上椅子坐好,轻轻晃着脚丫。

  颜彻起身取了软巾,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替她擦净水渍。

  他的掌心温热,指腹因常年执笔而覆着薄茧,蹭得令颐脚心

  发痒。

  “哥哥,痒……好痒!”

  颜彻停住了动作。

  他抬头问:“饿么?”

  令颐眼睛一亮,小鸡啄米般点头:“饿!”

  颜彻微微颔首,抱着她走到一旁的案前,放在椅子上,摆娃娃一般摆好。

  面前的桌上摆着几样精致小菜,还有一碟蜜汁酥肉。

  酥皮金黄,蜜糖晶莹,香气直往鼻尖钻。

  “浔之哥哥做的?”她惊喜地问。

  颜彻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尝尝。”

  令颐迫不及待地捏了一块酥肉塞进嘴里,酥脆香甜的口感瞬间在舌尖炸开。

  她扒拉着碗里的饭,幸福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嘟囔:“好吃!比冯大娘做的还好吃!”

  颜彻看着她鼓起的腮帮子,眼底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真的像在喂兔子。

  见令颐吃的差不多了,他拿出一包山楂蜜饯,递到令颐面前。

  “令颐。”

  他唤了一声。

  “认我作兄长如何?”

  颜彻的声音如春日溪流般清澈悦耳,有种娓娓道来的感觉。

  令颐死死盯着那果脯。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糖霜,像雪地里的小灯笼。

  她咬了咬唇,眼巴巴道:“可是,令颐要是认浔之哥哥当阿兄,伯聿阿兄怎么办?阿兄他没人要了,岂不是很可怜?”

  颜彻不紧不慢:“放心,你伯聿阿兄有家室,不是没人要。”

  令颐还在纠结。

  颜彻指了指桌子:“认我当兄长,天天有这些好吃的。”

  令颐惊喜不已:“真的吗!”

  她是个很容易被美食收买的人,瞬间将刚才的话抛到了九霄云外。

  好吃好喝,还有个这么温柔的哥哥……好像还不错?

  只能委屈伯聿阿兄了!

  “好,我答应!”

  颜彻点头,起身将退婚文书拿出。

  “你在上面签上字,以后就是我的妹妹了。”

  然后,他将脖子上那枚玉佩取下,挂到令颐身上。

  “从今以后,若是想保护你的阿爹阿娘,便不能再说自己是姜家人了,知道么?”

  令颐摸着那玉佩,爱不释手。

  “嗯嗯,我知道啦!”

  她心里虽不是很明白,但既然说是要保护自己的爹娘,她便爽快答应了。

  写好名字后,颜彻将令颐的小鞋拿了过来。

  “天色不早了,我送你回屋。”

  第3章

  令颐耍起了无赖,张开小细胳膊。

  “令颐要哥哥抱。”

  自小在姜府,她就喜欢让人抱着走。

  可伯聿阿兄是习武之人,浑身硬邦邦的,硌得她生疼。下人们又总是战战兢兢生怕摔着她,勒得她喘不上气。

  唯独上回被颜彻抱过,修长的手臂不松不紧地环着她,身上还带着清冽的香味,让她舒服得直打瞌睡。

  她觉得这个哥哥抱的最舒服。

  颜彻这次没有犹豫太长时间,将小姑娘稳稳当当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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