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待收回剑鞘,却又听得一阵急促奔跑声。
军中是禁止奔跑的,以免精神紧张的士兵们误以为敌人来袭,引起营啸。就算是她方才要做出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也只是加快了脚步。
可此刻有人奔跑,却没有人惊慌,更无人呵斥或阻拦,只因为这脚步虚浮,声音单薄,是一个素来没有经过锻炼的人发出来的。
邵岁颐抬眼看去,一旁有士兵被吸引了注意力,目不转睛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邵岁颐眉头皱起,朝那个方向走去——“殿下!殿下不可,莫要冲动,只待向秦将军告知,必定会为殿下摆平此事!”
来人急匆匆,险些扑倒,邵岁颐跨上前一步,稳稳握住对方手臂,抬着手肘把人扶稳。
“这是怎么了?这么急着来见我?”
听得邵岁颐有些轻快的语气,来人一抬头,几缕发丝从颈侧滑落在肩头,素净的衣衫映衬出一张巴掌大的精致脸庞,因急匆匆赶来,微张着嘴,轻喘还未平息。
“……殿下?”
早在听到脚步声的时候,邵岁颐便已经猜到八九不离十了。见到虞榕,只觉得亲切。
“没事了。你要找你妹妹吗?我送你过去。”邵岁颐提高了声音,脚下挪动,挡住了迟迟不愿离开的目光。
“多谢殿下了。”虞榕即刻便明白了邵岁颐的意思,顺着她的力道站直身子,手臂却舍不得收回,直到邵岁颐将他放开,才摸了摸自己袖口。
邵岁颐看了他一眼,便朝前走去。
虞榕跟在身后,看着那套熟悉的甲胄。那是邵岁颐最常穿的一套,底料是鲛皮,要紧处用的不是普通生铁遮挡,而是掺了星砂的百炼玄铁,既轻便又坚韧,此刻随着行走脚步微微晃动,发出幽微的光泽。
“哗”的一声,门帘被掀开,虞榕想也没想,便跟着走了进去。下意识抬眼四望,却丝毫没有见到别人的身影。
“不是说去找小怀?”
“怕外人多想罢了,我总不能在众人面前说请你来坐坐吧,外人该议论你了。我应该没猜错你的心思吧?难不成你真是为找小怀而来?”
邵岁颐回身伸手示意他坐下,虞榕愣怔片刻,耳根倏然染上薄红。
“辞别殿下仿佛还是昨日。殿下瘦了些……”
“恐怕也黑了不少,”邵岁颐笑道,“这一路来,还没见到贼寇,遇到的事情就已经不少了……”
四目相对,虞榕稳住心神,微微笑了笑,落座。
“难怪,殿下如此繁忙,忘了南疆还有一个故人,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这可是你错怪我了,我只知道你们来了南方大营,怎么会想到你投靠的竟是秦将军。若是我知晓,必定要先遣人送信来,也好仰仗你们几分。”
“殿下怎么说笑,”虞榕轻叹,有些怅然,“刚来的时候,并不安稳,暂且没有给殿下寄信去,待到想要送信的时候,路上山匪、边疆侵扰,信又送不到了。”
“无妨,你不是让小怀去接应了吗?亏得有她,靠近边关的这段路,却是一路以来最太平的了。”
虞榕脸上有了几分笑意:“那也还是得秦将军首肯。”
二人坐下时,邵岁颐便朝侍女使了个眼色,侍女便转身出了门。寒暄了片刻,门外便又传来唤声:“殿下。”
“拿进来就是。”邵岁颐冲外面说道,待侍女走近,接过一漆黑小木盒,放在桌上推了过去。
“打开看看。”
第93章 负千钧“这句话的意思是‘你饿了吗?……
那木盒雕饰精巧,虽然不大,却也难掩珍贵,行路中带上不显沉重,可若有需要的时候,却是能随手送手拿出来送人的好物件。
从桌上轻轻拿起木盒,虞榕将其托在掌心,却并没有打开。
“殿下一路上舟车劳顿,随行的都有什么人?”
闻言,邵岁颐微微一笑:“不光有,还有很多呢,各式各样的人都有。”
“哦?愿闻其详。”虞榕垂下眼睛去。
他毕竟在军中日子更久,随军来了什么人,他心里有数,更何况那人到了之后要喝药调养,哪里瞒得住。
“……有助战的将领,随行的家眷,”邵岁颐顿了顿,“……还有马兵、步兵、炮兵、索兵……等等若干,可不是很多吗?”
虞榕一怔,才清楚对方在打趣自己,不羞不恼,也轻笑一声。
“与其说这些,不如你看看喜不喜欢?”
对方目光投向木盒,虞榕这才重新又拿起。
左右不过是哄人的玩意,邵岁颐在京中时,不知道送出过多少,有什么意思?
虞榕打开,看了一眼,却愣住了。那是一枚黑玉镶金摆件,但让人在意的却并不是它的名贵。那物似龟,但头似龙,颈似蛇,尾似鱼,俨然是一只赑屃。更重要的是,它除了大小以外,几乎同大皇子府内宅中摆放的那尊赑屃像一模一样。
“怎么样?我看你之前好像挺喜欢的,总是看它,就请人照着雕了一个,不过还是有些区别,”邵岁颐悠然说道,“毕竟是御赐之物,一模一样的话,有不敬之嫌。”
“你再看看,这东西,是我能随手增出的吗?”
见自己的心思被邵岁颐一口拆穿,虞榕不自在地轻轻摸了摸赑屃的背。
“我是喜欢看那尊玉雕,”他开口道,“从前,我家中也有这么一尊赑屃,乃是先帝御赐,父亲引以为豪,放在正堂当中。”
赑屃象征着基石,得此物者,就算不是国之重臣,也是皇帝极亲厚信任之人。
邵岁颐没想到这背后竟然有这样的原因,神色也凝重了些许。
“殿下竟然知道我喜欢这个,我很高兴。”他微微扬起笑意。
“就算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们,我也要把这个从京中带过来,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
“为何?”
“我一直记得,在我孤立无援的时候,是谁助我于困顿之中,”邵岁颐说道,“无论你们在哪里,是什么身份,都无法改变这一点,这便是我的承诺。”
没有说出但二人明白的是,若她登基,这便是新帝的承诺,新一代的肱骨之臣便由此诞生。
这是邵岁颐给出的谢礼,男女之情不是,白口许诺不是,唯有实实在在的利益,才能承载。
“是殿下赎走的我。”
沉默许久,虞榕看向远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时候。
“我没有任何办法,没有一丝反抗的余地。只知道母亲回家后,越来越容易发怒,父亲愁容不展。直到最后,我们不知道母亲到底去了哪里,惶惶不可终日之时,迎来了抄家。”
他放在桌上的指尖微微颤抖,在这样的天气里,颜色惨白,竟然有些身处寒冬之感。邵岁颐伸手握住他的手臂,暖意让他镇定了下来,看向邵岁颐。
“在狱中的时候,没有人同我说话,但我知道家人都已经没了,唯独剩下我,因为我还能……我真想一死了之,但我不敢。我还是怕死。”他自嘲一笑,说不尽的无奈。
“……都过去了。”邵岁颐自知外人的安慰很有限,只能尽量劝解。
“其实,我早该当时就随她们一起去的。后来……遇到殿下的那天,我想我可能是真的要撑不下去了,我逃不掉的,就在那种地方屈辱地度过一生,甚至还要拖累小怀,她若走了,想做什么都可以。”
“她可以走,可她就想陪着你。没有家的话,就算外物再好,心也不安稳。何况,当日若不是她,我又如何能察觉你的苦衷?”
被邵岁颐顺着带走了话题,虞榕眼尾鼻尖有些发红,却又隐隐浮现笑意:“那天……”
“可是把我给吓得不轻,本不过是临时起意,却生怕就要这样送命于此了。”邵岁颐故意轻叹,挑眉看向虞榕。
“我说这些,只是想告诉殿下,我们这两条姓名,已经是殿下的了。殿下想用就用,无需因任何原因而迟疑,更不必想着要给我们什么。”
邵岁颐抬起手,止住了她的话。
“可是你有想要的东西。你想要一个家,不需要多显赫富贵,但可以稳稳当当,遮风挡雨。”
虞榕有些呆滞,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什么来。
而这,才是邵岁颐真正给予他的东西。他还有妹妹,若将来有了新帝的支持,无论如何,也都不会再风雨漂泊。
她没有选择让他依附自己而活,而是把这份东西交到了他和小怀自己手中。
虞榕抬了抬手,但没有举起就又放下了。他的侧脸被帐内透进的微弱光线映衬,仿佛冷玉雕琢,却没有丝毫泪滴,唯有眼角强忍的绯红。
“不说这些了,殿下今日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是昨日我向殿下提到的那人吗?”
“你猜得没错,”见虞榕已经平复,邵岁颐也不再继续方才的话题,点点头,“果然如你所料,一开始,那人就开始暗地里下绊子了。”
“我生怕……”
“生怕我提剑去砍了她的头?其实倒也未尝不可,我前来督军,象征的可是皇室,虽然为了军机,不想张扬,甚至吩咐免去列阵迎接,但若有人不敬,杀之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