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铃声一响,混在大部群中的栗簌似乎像得到了什么暗号一般,旋转翩然着从那围成圈的少女中出来,拉着崔韫枝的手,便要往里走。
少女被吓了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左边右边便已经握上了两只温热的手掌。
右边甚至是个从未谋面的姑娘,但她没有因为不认识而显得拘泥,相反她高高举起崔韫枝纤细的手,挽了一个花,继续跟着人群跳舞。
乍然被拉到这热闹中来,崔韫枝心扑通扑通跳着,却不是因为紧张。
现在的昆戈不再血腥而肃穆,甚至连高高悬挂着的鹰王标本上的羽毛,都在火光的照耀下,栩栩如生地泛着亮光。
松脂油的味道弥散在空气中,崔韫枝被拥簇着,跟着绕成环的人群起舞。她的动作不很熟练,但没有任何人责怪她,也许他们不是在跳舞,而是在随着草原夜晚生命的节奏,挥舞着他们的翅膀。
博特格其带着琼山县主也来了,他整个人像个挂件一样挂在妻子身上,不知道在撒娇着说什么。
琼山县主今年已有三十余岁,比博特格其长上许多,因此这二人日常的相处,常常是她由着他胡闹。
这个在草原已经生活了十余年的女子似乎已经完全在这里生根发芽,她穿着昆戈的服饰,说着昆戈的话语,接受来自族人的敬意。
他们很恩爱,所有人都这样说,他们甚至共同孕育了一个女儿。
但这些日子,崔韫枝同样听说了有关博特格其的一些传说。
弑父杀兄,杀人如麻,被草原上的人们称作“人屠”。
但崔韫枝看着眼前这个因为得到一枚香吻就乐得嘴都合不上的男子,忽然有些分不清现实与传说。
他爱他的妻子,也有自己要好的兄弟,他看起来比他们都正常许多,一点都不像个杀人如麻的恶魔。
原来草原上也会流传这些不着边际的流言吗?
于是她又想到沈照山,她回头,看见他在满天的星光下,一如往常一般抱臂望着远方。
沈照山总是这样,他似乎与一切热闹欢腾的事物都不相干,尽管是这样一年一度的盛会,他仍然像是雪山旁孤立的青松一般,远远地隔绝于尘世之外。
不知想到什么,崔韫枝松开左右两边人的手,提着裙子两步上前,跑到沈照山,朝他伸出手来。
少女笑着,不听话的星星似乎掉到了她眼睛里,让她的眸子那样明亮。
“沈照山,我们去跳舞吧!”
她白嫩新长的手伸在年轻男子面前,要抬起头,才能看清楚他的眼睛。
在场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个中原来的小公主胆子这样大,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甚至连歌舞都在一瞬停顿。
他们都知道七王子不喜欢热闹,也不喜欢舞蹈,自从他回到昆戈以后,他们从来没有见过他参加篝火大会。
关于他身上的传闻有很多,但是没有人知道造成一切的真相。
这一圈拉着手跳舞的姑娘十个里面有七个都爱慕于她,年轻、英俊、权柄在身的战神。
他太适合当草原女儿梦中的那个情人了。
但从来没有人能够邀请她跳舞。
所以所有人都以一种不自量力的目光看着这个天真的小公主。
连博特格其都咧嘴一笑,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里藏着幸灾乐祸的光,他将下巴搁在琼山县主的肩上。
“小殿下估计要伤心喽,海日古从来不和别人跳——”
“舞??????”
他话音没落,沈照山却在所有人惊诧的目光中拉住了崔韫枝的手。
所有的音乐在一刹那乍停,他们仿佛在看一件奇迹一样看着那位少女拉入人群的年轻男子。
只有崔韫枝全然不知,她双手握着沈照山的手,学着四散开的男男女女转圈。
博特格其在此时也拉着琼山县主加入了其中。
他本来也便是要和他们一起的,但更重要的是,他未卜先知地想到了——如果大家一会儿又转成大圈,沈大阎王肯定不愿意拉在场除了崔韫枝第二个人的一只手。
造孽啊造孽!
于是他只能
牺牲一下自己。
他在心中为自己热烈地鼓起掌来。
但崔韫枝便没有想这么多了,她只是觉得沈照山太孤独了,她不喜欢孤零零一个人,现在莫名地也不大喜欢让沈照山一个人。
“沈照山,你为什么不和别人跳舞?”
少女学东西很快,不一会儿就,熟练的掌握了昆戈舞蹈简单的节拍,于是她停下来,回过神抬头问眼前人。
沈照山握着他的手,目光慢慢游走在少女眉宇间、脸颊处、唇瓣上。
他没有回答少女的问题,只是这样长久而静默地看着她。
久到崔韫枝以为他不会再回答自己时,沈照山才收回自己的目光,沉声开口:“崔韫枝,你为什么要和我跳舞?”
崔韫枝被她问得一愣,停下了不断变化的脚步,银铃也随着她的停滞而安静下来。
为什么呢?
她低头看着自己沾满了泥土的鞋尖,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为什么呢?
崔韫枝只是想了一会儿,便抬头,她一双眸子弯成了一对月亮。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你今天似乎很高兴,你应该继续高兴下去,不要再每天闷闷不乐的了。”
沈照山很想说他没有闷闷不乐,话到了嘴边,却发现自己连嘴角都是向下的。
任谁听了都不相信。
于是他看着少女明亮而天真的眼睛,忽然笑了起来。
他一笑,满场的人就都停了下来,用那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向他,也看向崔韫枝。
但沈照山没有在意他们,他只是将崔韫枝的手松开,毫无征兆的横腰将她抱起,在博特格其一行人起哄的声音中转过几圈,才稳稳将她放下。
“殿下,希望你以后每天都能像今天一样。”
一样天真,一样快乐。
但最后的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
中原人有个老习俗,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说出来便不灵了。
他虽然不信这些,但在这一刻,那许久没有跳动过的心脏罕见地颤抖过一瞬,在上面默默翻滚过一次希冀。
哪怕仅仅是一瞬。
借着皎洁的月色,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起很小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拉着父亲的手,他们不说话,在不大的院子里翩然起舞,那时候刚比父亲小腿高的沈照山坐在门槛上,也像今天这样快乐。
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后来有人死去,有人活着,有人在青草下长眠,有人在青草上,再也不会高歌。
如果光阴能停在某一刻。
第18章 美人面亲两下就哭了。
时间过去了很久,从一开始就兴致高昂的宴会终于开始变得和缓,中间圈成一大圈的篝火,仍然跳跃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在晴朗的夜空里渐次明显起来。
他们仍然围着圈儿,只是都坐了下来,男人们从不远处的草垛上拎来新杀的羊羔与鲜牛,就这样蹲在篝火旁开始炙烤。
崔韫枝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已经不像刚开始一样,一点都吃不了这些现杀的东西了。
或者说沈照山手艺很好,他总是能把手中的东西烤得香喷喷的,一点都不留膻味。
确实是饿了,崔韫枝眨巴着眼睛接过沈照山递来的小羊腿,用帕子包裹着开始吃。
其实放在平日里,沈照山都会给她把肉挑来,但今日周遭实在是没有可以放东西的器具,况且大家都在这样吃,她要是还扭捏便实在显得矫情。
其实感觉还不错,崔韫枝一边没有形象地啃着那羊腿,一边抬头看着满天的星子,忽然觉得有一阵飘逸而自由的风拂过心头。
天上有星星,它们缀在天幕里,地上有星星,它们烧在草原上。
两人就像无数个草原的儿女那样,平常地坐在篝火旁,平常地吃着现烤的东西,平常地感受着草原的夜风,谁都没有再说话。
方才刚到的一队汉人商队也加入其中,他们显然不是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对于这种事情很熟练,操着流利的昆戈话,与周遭二二三三的草原男女交谈着,好像他们是无话不谈的朋友。
崔韫枝用余光淡淡瞥过他们的位置,像是寻常疑问:“他们是中原来的商队吗?”
栗簌刚刚在一旁啃完了两条小羊排,她将那剩下的骨头往火堆里一扔,经起一旁的大灌酒猛猛喝了一口,才回答崔韫枝的问题。
“是的,他们是幽州的商人,每年都会来这儿交换几次东西。”
她喝得有些多了,脸颊就开始渐渐浮上绯色,笑嘻嘻地拍了拍崔韫枝的脑袋。
崔韫枝不明白为什么今天晚上他们都拍自己的脑袋,她摸了摸自己的头,感觉并没有什么异样之处,只能摸不着头脑地将手放下。
栗簌见状哈哈大笑起来,伸手戳了戳崔韫枝的脸颊,给小殿下脸上留下一个油汪汪的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