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25)

  “啧,小看她了。”

  昆戈的夜晚依旧寂静一片,只有帐外跪地请罪的响声分外明显。

  沈照山望着远处泛起灰白的天际,看起来一点都不见生怒,只是淡淡吩咐了一句,叫人把博特格其喊了回来。

  只有被掐得变形的刀柄告示了这一刻男人的不平静。

  博特格其刚回了帐子里衣服还没来得及脱便被人喊了回来,正要开口骂人,却见四周氛围不对,一问才知,那小殿下竟然跑了。

  而来自中原的车队因为货物的问题被栗簌多滞留了一日,现下还在呼衍部内。

  那崔韫枝能去哪儿呢?

  在这窒息的静默中,明晏光想到了什么似的,不可置信地抬头看了沈照山一眼。

  那商队没有走,走了的便是……

  去往郎固的镖队!

  沈照山很显然想到了这一层,他冷哼一声,吹响鼓哨引来了海东青。

  “给赵昱传信,让他从幽州派兵,三天后必须到郎固。”

  “是!”

  沈照山翻身上马,只略略几瞬,便确定了要行进的方向,一贯以来的沉着促使他即便是在暴怒的情况下,也能冷静地安排好每一步动作。

  可心底有个完全超脱于理智之外的声音,始终萦绕在他脑海,挥之不去,承载着他愈烧愈旺的怒火——

  找到那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他一定会把她□死在床上。

  第21章 破空来这次,她会死吧?

  崔韫枝呆愣在原地。

  墙壁上虚弱的烛火无力地摇晃着,随着眼前一群人的退出渐渐熄灭,只剩下正对面的一把。

  不可言名的恐怖彻底笼罩住了崔韫枝,她感到自己立在生命的悬崖上。

  那个女人是真的想杀了自己。

  像是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一般,崔韫枝疯狂

  的对着那还没有彻底远去的脚步声扑过去,重重地、毫无节奏地敲响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不知道从哪里生出来的力气促使她一次又一次推动那扇大门。

  “你们放我出去!沈照山根本不喜欢我!他不会在意我的!你寻错仇了!放我出去!”

  她真的做错了吗?

  因为长久的窒息和缺水而发着高热,崔韫枝积攒的气力渐渐消沉下去,左腿膝盖一软,她跌坐在了地上,手指却还不停地扒着那门缝。

  没有脚步声了,那些人已经彻底走远。

  谁来救救她?

  谁能救救她?

  在这生死攸关之际,崔韫枝眼前出现的竟然是沈照山离开时,那最后的回眸一眼。

  许是心中所念被喜欢与人开玩笑的上天听见了,少女模糊的视线中竟然开始出现两三粒小小的光点,它们在这封闭、阴冷又潮湿的密室中显得格格不入。

  是萤火虫。

  这些小小的光点在崔韫枝眼前渐次泛开,仿佛带他回到了不久前那个温暖又欢快的夜晚,她伸手去捉,空空如也。

  少女笑着哽咽起来。

  屡次三番想要从沈照山身边逃走,他估计早已烦透了她。沈照山说过,没有下一次机会。

  要是沈照山在就好了。

  为什么要逃走呢?

  在这一刻,她甚至破天荒地想,她应该听话一点的。

  ——是不是不要总是想着逃走,是不是听沈照山的话乖乖呆在营帐里,是不是就这样认了命,才能好好活着?

  她不过是想活着,想回家,为什么每一步都走得这么痛苦?

  倒在冰冷的石砖地上,鼻翼间尽是青苔潮湿的气息,她的思绪渐渐模糊起来,眼前白茫茫一片,黑沉沉一片,汇聚成荡漾的水光,真是无边无际。

  是眼泪吗?

  崔韫枝红肿的脸颊已经麻木的没有知觉,昏过去的前一刻,她甚至无法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满面的泪痕。

  阿娘,阿耶,女儿好想回家。

  她蜷缩着,彻底昏死在潮湿的地窖。

  *

  高大的黑色骏马奔驰在草原无边无际的辽阔之中,每一步都踏在平实的草地上,咔嗒咔嗒,响成有节奏的破阵曲。

  四肢毛色黢亮的狼犬跟着马队和人群不停飞驰着。

  在这四周看起来完全一致的景色之中,沈照山缓缓停了下来,海东青立在最近处参天的白杨树上,头转过一个奇异的弧度,而后像一把笔直的利刃直扑而下,将将要靠近男人时却乍然收缓翅膀,飞到了沈照山的小臂上。

  身后跟着的人,都一起停了下来,博特格其骑着马上前,环绕过四周,一望无际的阴沉沉的天际,话是询问,语气却肯定:“就是这儿?”

  沈照山点点头。

  “嘿,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把你那小娘子直接抓到郎固的?”

  没理他的调笑,沈照山只瞥了一眼,将海东青飞乱的羽毛理顺,才缓缓开口:“太远了。”

  博特格其立时明白了沈照山的意思。

  郎固距昆戈虽只有一座扶那河之隔,河处却多泥流暗沼,行路颇为不便,故而从昆戈最近的呼衍部一路疾驰到郎固,也需要好几日。

  而这好几日的时间便会造出诸多事端来。

  狼犬低头狂嗅着,证明了崔韫枝还活着,并且就在这附近。

  沈照山翻身下马,视线被深陷的车辙印吸引。

  这处道路是坤哥通向往西域各国的必经之路,故而来往车辆甚多,地上车辙印更是交错杂乱。

  但是现下他注意到的这一处,要比其他车辙印深得多。

  “栗簌。”

  他没抬头,朝后喊了一声。

  栗簌闻言上前,一同蹲下开始观察那深陷的印子。

  “那些镖车,每辆车是不是有两匹马一同拉着?”他冷不丁问道。

  原本蹲着的栗簌猛然抬头,脑海中闪过那体积不大却显得很笨重的镖车。

  确实每辆都有两匹马拉着!

  所以……

  那镖车要比寻常的重许多,这车辙印也只能是那镖车留下的!

  一切都有了眉目,众人松了一口气,沈照山却一言不发,立即翻身上马,收紧缰绳就往出奔去。

  他总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赵昱到郎固了吗?”

  “回主子,到了。”

  “让他给郎固王传信,就说,让他再生一个吧。”

  络腮胡听之脸色一变,却也没说什么,只低头领命,迅速退下了。

  *

  当四周的一切都静止的时候,人的五感就变得迟钝起来。

  崔韫枝发着热,浑浑噩噩倒在潮湿的草垛上,觉得这些时间过得极其缓慢,滑腻的脂膏一般,拥堵着不肯向前。

  这儿没有窗户,没有一丝能够透出外面天光的地方,以至于她根本不知道自己被关了多长时间。

  那些人走之后,再也没有人来踏足这个地方,仿佛有人将她遗落在这个无声的角落,像遗落一件过时的、破旧的衣物一般。

  她歇斯底里的喊过,求救过,回应他的却只有蚊虫细密的嗡声。

  那道紧闭的大门上已经充满了血迹,她一直尝试着敲开那扇大门,以至于呢,门上布满了她十指的血痕。

  有些已经干涸,像腐朽的铜锈,有些尚且泛着新鲜的荤腥,崔韫枝双手却好像感不到痛一般,她静静地望着这座铁牢笼一样的地方,不再哀嚎,也不再挣扎,只是流淌泪水。

  眼泪就这样满了又溢,溢了又满,终于在不知道第几个时辰后,大门被人轰然打开。

  还是那一群人,只不过他们的衣物与第一次来时的风尘仆仆不同,很显然是已经换过的。

  他们嘴里念叨着什么奇怪的话语和中原话不同,也异于昆戈话,崔韫枝觉得这腔调很奇怪,似乎像某种神秘的祭歌。

  那个说要让她死的姑娘并没有出现,这些人像被人操纵的傀儡一般,脸上画着黑青红三色的图腾,手中拿了一条散发着血味的粗麻绳,跨步上前,一人扯起她的头发,一人拿那绳子将她结结实实绑了起来。

  无尽的恐慌再次袭击了崔韫枝,她惊恐挣扎着要逃离,却根本抵不过这恶鬼一般的人们。

  最后她被扛起走出了这扇紧闭许久的大门。

  少女娇嫩的皮肤在不停的挣扎动作之中被磨的泛红甚至破皮,看起来可怜极了。

  而那些异族武士在捆捉她时,简直觉得自己在捆一块儿滑嫩的脂膏。

  纵然在这样的环境下待了几天,依然那样漂亮又娇柔。

  少女终于看见了自己来时的道路——这很显然是一处地窖,狭窄的通道上零零散散点着四、五把火把,每一次闪动都让崔韫枝心上一跳。

  走出这昏暗的地窖时,眼前乍然出现的亮光让她不适地闭着眼睛,再缓缓睁开,发现还是一片茫茫的草原。

  只是这儿显然荒无人烟多了,杂草长得很茂盛,不像是有人放牧的样子,四周也并无车行之道。

  不远处是一座简易的祭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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