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眼前人收起刚开始的那些锋芒毕露的压迫感,确实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三十出头的美人。
姐姐?
没料到她竟然会想到这个,眼前的女子诧异地挑了挑眉,倒也没有扭捏,欠起身来做到了崔韫枝身旁。
仲夏夜的萤火虫渐渐像潮水一般涨了起来,比方才更密更亮,几乎照彻了这半边山头。
“你在给谁捉萤火虫呢?”
崔韫枝向那萤火虫往竹篓里放的动作一顿,扭头道:“给我夫君。”
眼前人忽然又笑了一下。
少女被她弄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只低下头,一味地捉那些小东西。
长久的沉默过后,女人忽然又开口:“你知道在昆戈,捉萤火虫除了祈福,还为了干什么吗?”
少女望着没过自己脚背的亮色,摇了摇头。
栗簌只和自己提过一嘴祈福所用,并没有和自己说其他的。
“传说人死之后,灵魂会化作在夏夜中常亮的萤火,有心人能捉够成千上万只萤火虫,就能和逝者的灵魂对话。”
逝者的亡灵?
少女拢着小虫的动作一致,赶忙放开了那飞扬的星屑。
见少女松手,女人忽然站了起来,她微微俯下身来,毫无征兆地拍了拍少女的发顶。
那双和沈照山十分分相似的眸子再次与他对视,崔韫枝心上莫名一跳。
“沈照山很喜欢这个,你给他带回去,他会很高兴的。”
她果然认识沈照山!
一种猜测在他心中渐渐成了形,少女猛地站起,想要跑上前去询问,却被忽然回身的女人打断:“小姑娘,你回去最好不要说见过我——他不会高兴的。”
崔韫枝停下了。
那双蓝宝石一样的眼睛,在朦胧的月光下愈发显得神秘而静寂。
“希望你好运,中原来的姑娘,我很喜欢中原人。”
曾经非常喜欢。
但她的后半句话并没有说出来,只是在半轮银白的月光之下远去,幽灵一样孤独地飘来,又幽灵一样孤独地飘走。
而崔韫枝抱着那半筐萤火虫,觉得自己像是在做梦。
毕竟也确实晚上了。
*
甚至回到营帐之时,崔韫枝还觉得自己是做了一场梦,就像是栗簌从前讲给自己的传说那样,在玉龙雪山圣洁的月光下,邂逅一位从森林之中走来的神女。
尽管这神女刚开始的神色很吓人,看起来下一秒就要提刀杀人了。
她又想到那女人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又想到沈照山,她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什么不得了的消息,但谁也不能说,憋闷得慌。
估摸着沈照山马上要回来了,她将四周的灯熄灭,想给他一个惊喜。
心怦怦跳着,少女将那一竹篓的萤火虫盖得严严实实,一点儿都看不出亮光来。
坐在窗沿上,感受着帐外马蹄声渐渐靠近,又是虫鸣,又是战马细微的呼噜声,然后是沈照山长靴踩地的声音。
她每天呆在帐中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以至于对于周遭着一切的熟悉程度,远远超过其他,她心中默默数着数,果不其然,数到第十一声时,沈照山走到了帐子跟前。
但他竟然没有推门而入。
崔韫枝心中有些忐忑,她下不准主意。
难不成今天自己碰见那怪女子的事儿被发现了?
不应当啊?
她确信自己和那女人说话时周遭没有别人,栗簌回来找到她时,那女人也早已经消失地无影无踪。
那为什么沈照山还不进来?
一般这个时候,沈照山都会踏着一样的步子,先掀开帘子,站在门口,她睡着的话,沈照山就把她亲醒,她没睡着,沈照山就会装模作样地暗示自己,让她来索吻。
那为什么今天沈照山不进来了?
崔韫枝有些纳闷儿,正准备起身去看看,却发现王帐的帘子被掀开了,男人声音沉沉,显然心情不大好。
“崔韫枝?”
他边喊着边进来,一转头,却发现少女并没有离开,反而抱着个有自己两手并拢大的小竹篓,乖乖坐在床旁,眼睛亮晶晶的。
崔韫枝近来早就学会了体味男人情绪的变化,沈照山一出声,她便知道他不大高兴,于是她摆着那捂得严严实实的竹篓起身,试
探问道:“怎么了?”
沈照山有些愣怔地看着没有消失的少女,欲盖弥彰地咳嗽了两声。
“没什么。”
方才他靠近营帐时发现没有点灯,这情形和崔韫枝逃跑那天太像了,他还以为……
还以为崔韫枝又逃走了。
但少女非但没有离开,还兴高采烈地拿着一个竹篓,坐在床边等着他。
借着月光的照映,崔韫枝看见沈照山脸上冰封一样的神色渐渐和缓了下来,才试探着开口:“你不高兴了吗?我、我以后……”
她本来想说以后不出去了,可话到嘴边,却被沈照山打断了。
“没事儿,还以为你又逃走了。”
他难得坦诚,崔韫枝自然听出了他语气中的缓和,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说自己要逃走,但少女还是莫名松了口气。
“沈照山,沈照山,你瞧。”
随着少女带着快活意味的话,沈照山微微低头,见她将那竹篓上捂着的一层棉布掀开,而后缓缓打开了那竹篓。
起初是零星几点,羞怯地闪烁。很快,光点便连成了片,汇成了流。它们无声地飞舞着,忽高忽低,忽明忽暗,像无数流动的、微小的星辰。甚至有几只大胆地停驻在崔韫枝摊开的掌心,带来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微痒和凉意。
“沈照山,是不是很好看?”
少女在无数降落的星光中笑着,轻轻碰了碰身边那没来得及躲开的飞虫。
沈照山望着她,只是静静地望着她,始终没有说话。
心跳得太快了。崔韫枝见他不出声,便又试探着问了一句。
不对呀,那女人不是说沈照山会很高兴的吗?为什么他不说话?
却不料话未说完,一只带着凉意的大手,带着清冽的草木味,异常轻柔地、坚定地覆上了她的眼睛。掌心粗粝的茧子擦过她的颧骨,瞬间隔断了万点荧光,也隔断了她的视线,将她拖入一片带着他体温的、柔软的黑暗。
另一只手,同样冰凉,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托住了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然后,他的气息覆盖下来。
他的唇带着夏末的微凉,却有着内里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暖意,精准而意外柔和地压了下来。没有掠夺,没有撕咬,意外地深沉而隆重。
崔韫枝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半晌,快要窒息时,才听得眼前人一声低笑:“换气。”
少女赶忙睁开眼睛,却见数只小小的萤火虫渐次在她眼前飞舞而过,莹莹点点,淌亮半边暗色。
沈照山的手指摩挲着她的腰侧,一下又一下,崔韫枝感受到什么细微的变化,脸色不禁一红,想要从他身边逃开,果不其然被捉了回去。
“点完火知道逃跑了。”
趁着少女愣神,男人一把将她扛起,扔在了床上。
看着少女失神的、红彤彤的面庞,沈照山觉得自己一阵牙酸。
“崔韫枝,你知道你现在在干什么吗?”他沉声问道。
少女当然感知到了气温的升高,她不点头也不摇头,潋滟着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看着他。
她还是从心底里害怕,却也不是一开始那样,做什么都不行,亲了抱了就又哭又闹。
沈照山觉得,她也许马上就从崔韫枝变回柔贞殿下了。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还是想问崔韫枝。
“崔韫枝,你为什么去捉萤火虫?”
少女的脚腕被男人、禁|锢着,鞋袜一点儿一点儿褪|下,最后浑|身|上|下被扒得只剩一件儿肚|兜,她被男人抱在怀里,一下一下摸|着脊背。
被摸|得舒|服了,崔韫枝仿佛在云端一样,她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个神秘而来又神秘离去的女子,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最后和眼前沈照山这一双重合。
是昆戈夏夜天幕的颜色。
崔韫枝环着他的脖子,浑|身越来越|热,却还是不得不思考他的问题。
为什么呢?
她一开始其实是想出去玩儿。
但是后来,她就只想给沈照山捉萤火虫了。
这需要什么理由?
她这般想着,便这般说了。
“我、我就是想给你捉,这还需要什么理由呀?”
那我给别人捉你也不乐意吧?
崔韫枝这话没有说出来,但沈照山莫名读懂了,她掐起崔韫枝的下巴,低头亲了一口,有些无赖道:“以后只许给我一个人捉,听见了吗?”
被她禁锢得动弹不得,还要受身后的威胁,崔韫枝哪敢不应,赶忙点头。
见状,沈照山满意地点点头,最后抬着崔韫枝的腰,将她放在了自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