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58)

  他猛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震得代表陈朝一处关隘的木制模型跳了起来。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乌撒满的咆哮在厅内回荡,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这都第几次了?”

  “刚屁滚尿流地滚回去,那帮陈朝的龟孙子就敢在‘飞雁关’加征三倍过关税,扣了我们三支满载皮货的商队!借口?又是‘稽查奸细’!放他娘的屁!这就是蹬鼻子上脸,试探我们的刀还利不利!”

  他布满血丝的豹眼死死盯住长案另一端正凝神查看边境急报的赵昱。赵昱已换回燕州节度使的常服,一张清秀的脸上阴云密布,手指快速划过文书上的字句。

  “赵昱!你掌管边务,你说!这帮背信弃义的小人,是不是活腻歪了?!少主前脚刚走,他们就敢搞这种下三滥的把戏!”乌撒满怒吼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沙盘上。

  赵昱放下文书,深吸一口气,强压着怒意,声音冷硬:“将军息怒。陈朝此举,确属背弃互市之约,其心可诛。他们出尔反尔数次,本以为此次议和的下马威已经够了……”

  “没想到,还是这么各怀心思的,王隽的意思,估计这些太守又都没

  听进去,鼠目寸光啊……但你这反应也太大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

  “反应?老子的反应就是砍了他们的狗头!”乌撒满怒极反笑,指着沙盘上飞雁关的位置。

  “要我说,少主就是太仁慈!太给他们脸了!当初在昆戈,就不该放走那几个陈朝使臣!就该把他们的脑袋剁下来,挂在飞雁关城楼上!再把那狗屁关卡给老子屠了!杀个鸡犬不留,看谁还敢耍花样!”

  他这番杀气腾腾的话,让厅内几名参与议事的燕州军副将和昆戈中层军官脸色发白,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将军!慎言!”赵昱脸色骤变,厉声喝止,娃娃脸上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少主行事,自有其考量!杀伐易,善后难!激起陈朝举国同仇,绝非上策!当务之急是……”

  “考量?什么狗屁考量!”乌撒满粗暴地打断赵昱,眼中闪烁着强烈的不满和怨怼,声音震得厅内嗡嗡作响,“我看少主就是被那个陈朝公主迷了心窍!为了那个女人,连杀父之仇都能暂时搁置!为了她,连送到嘴边的肥肉都他/爹的吐了出去!”

  这番话如同惊雷,直指沈照山的决策,更毫不掩饰对崔韫枝的敌视。厅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军官们连呼吸都屏住了,冷汗涔涔。

  赵昱气得脸色铁青,正要再次反驳——

  “报——!!!”

  一声凄厉的、带着无边恐惧和绝望的嘶喊,如同鬼泣般猛地撕裂了议事厅死寂的空气。

  厚重的厅门被“砰”地撞开,一个浑身覆盖着冰雪、几乎成了雪人、脸上布满冻伤和血口的昆戈斥候,连滚带爬地扑了进来,重重摔在冰冷的青石地上。

  他挣扎着抬起头,牙齿因极寒和惊恐疯狂打颤,声音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

  “急……急报!少……少主……少主的马车……在……在北隘口鹰愁涧……遭……遭遇百年难遇雪崩!……雪……雪龙吞了马车……车……车和人……都……都滚下万丈鹰愁涧了!!!”

  轰——!!!

  这突如其来的噩耗,在议事厅中轰然炸开来。

  乌撒满脸上的狂怒和怨怼瞬间凝固,随即化为一片死灰。

  他豹眼暴突,布满血丝的眼球几乎要瞪裂眼眶,魁梧如山的身躯猛地一晃,“噔噔噔”踉跄着向后猛退,脊背“哐当”一声狠狠撞在支撑厅柱的巨大铜制灯架上。

  灯架剧烈摇晃,灯油泼洒,火光疯狂摇曳。

  赵昱手中紧握的边境急报“嗤啦”一声被无意识攥得死紧。

  “什么?”

  整个议事厅,陷入了一片死寂的、令人窒息的冰窟之中。唯有那斥候绝望的喘息和灯架摇晃的吱呀声,明显地令人心惊。

  第37章 白骨殿她看着沈照山满身的鲜血。

  石门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彻底洞开,露出后面一片更为深邃的黑暗。一股混杂着尘土、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陈旧气息的冷风扑面而来,吹动了崔韫枝散乱的发丝。

  沈照山并未立刻进入。他强忍着剧痛,将一口血沫咽下喉咙去,等胃里那股子翻江倒海的呕吐感平息,才抬眸扫视着门内的情况。

  光线从他们身后的五彩晶石洞窟渗入,勉强勾勒出石门后空间的大致轮廓——一个比外面稍小的天然石室。他仔细辨认着入口两侧和上方的岩壁,确认没有其他通道或暗藏的机关,才低沉地开口:“走。”

  他示意崔韫枝搀扶着自己,身体紧绷,将少女护在稍靠后的位置,一步一步极其谨慎地踏入石门后的黑暗空间。

  崔韫枝小脸煞白,整个人像是被吓傻了,紧紧抱着沈照山的小臂,小声道:“对……对不起。”

  谁也没想到,崔韫枝只是退了一步,就刚好踩开了这机关。

  沈照山摇摇头:“没事,那边也没有出口,咱们正好进去看看。”

  崔韫枝明白他是在安慰自己,没说话,忙跟了上去。

  沈照山捏起附近一块儿炸碎的碎石,一抛,扔到了不远处黑洞洞的地方,哐当,一声碎石落地的声音吗,稳稳当当,并没有触动其他机关。

  如此,沈照山又接连试了两回,确信里面不会有什么一进去就把人射成筛子的机关后,拉着崔韫枝一点儿一点儿走了进去。

  门内比外面更加阴冷。当眼睛逐渐适应了昏暗,眼前的景象让崔韫枝倒抽一口冷气。

  地面上散落着累累白骨。

  白骨的数量不少,形态各异,有些还保持着蜷缩或挣扎的姿态,散乱地铺陈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惨白幽冷的色泽。岁月侵蚀,大多已风化破碎,无声地诉说着久远年代的惨烈。

  死亡的气息,无声地弥漫在空气中。

  石室并不算特别宽敞,呈不规则的长条形。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石室最深处、正对着石门入口的那个角落牢牢吸引。

  那里竟然堆积着小山一般的财宝。

  白银锭整齐地码放,在微弱光线下流淌着柔和的冷光;金条和金沙混杂其间,璀璨夺目;成串的珍珠散落如星,圆润硕大;各色翡翠、宝石未经雕琢,却难掩其天然的瑰丽光华。

  它们并非随意堆放,而是以一种近乎虔诚的方式排列着,散发着令人心旌摇曳的诱惑力,与遍地的枯骨形成了极其诡异而强烈的对比。

  然而更能吸引人目光的,是石室两侧相对平整的石壁。

  左侧的石壁上,覆盖着大面积的彩色壁画。壁画保存得相对完好,色彩虽因年代久远而略显黯淡,但线条清晰,构图宏大。

  沈照山的目光首先被壁画吸引,他忍着眩晕和剧痛,示意崔韫枝扶他靠近一些。

  壁画似乎描绘着一段古老的故事。

  这上面有些字符的提示,但崔韫枝不认识,她估摸着应当是昆戈这边的文字。

  而沈照山则是皱着眉,谨慎地浏览者这些剥落的壁画。

  从左开始,是巍峨圣洁的雪山之巅,一位身着飘逸神衣、周身环绕冰雪光辉的女子俯瞰人间。

  接着画面一转,一群风尘仆仆、衣衫褴褛的中原人出现在雪山脚下,饱受风雪与野兽侵袭,奄奄一息。

  神女面露悲悯,自云端降临,以神力驱散风雪,指引方向,甚至点化山石为简易的居所。

  壁画的中段,在神女的帮助下,这些中原流浪者逐渐建立起一个繁荣的部落,有了房屋、农田和集市。

  神女被尊为守护者,接受供奉。画面中一个被众人簇拥在中心的中原男子显得尤为突出,他与神女站在一起,姿态亲密。

  壁画到这儿,色调勉强算得上是鲜艳,沈照山就着微弱的自然光,仔细地辨别着这些画作的内容,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接下来的壁画色调陡然一变。

  在一个看似庆典的夜晚,火光冲天。壁画清晰地描绘出那中原首领在密室中,与几个心腹密谋,手中拿着刻画着符咒的匕首和锁链,目标直指背对着他们、毫无防备的神女。

  背叛的意图昭然若揭。

  神女被困在一个发光的法阵中心,神力被锁链束缚抽离。

  她的脸上不再是悲悯,而是被欺骗和背叛激起的滔天怒意。她舍弃了自身残存的神格,化为一道刺目的、蕴含毁灭气息的诅咒,直冲向那个背叛她的中原男子。

  而诅咒的核心,是一个复杂而古老的符文。

  沈照山的目光凝固在诅

  咒符文最终烙印在首领身上的那一刻。壁画在这里戛然而止,或者说,是被破坏了——承载着诅咒具体内容的关键部分,石壁表面剥落了一大块,只剩下粗糙的岩面和几道模糊不清的刻痕,彻底掩盖了那至关重要的东西。

  “是昆戈这边关于‘雪山神女’的传说。”沈照山的声音沙哑低沉,在寂静的石室中带着回响,也透着一丝了然,“小时候听过残篇……不过这后半段的结局与我那时所知的并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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