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有想到的展开让崔韫枝吊着的一口精神气彻底散架,眼泪忽然跟决了堤似的,噼里啪啦滚下。她不敢去看这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人没有和以前一样对自己说很过分的话,她只是很想哭。
“啧,跟我欺负的你一样。”
沈照山牢牢将她锢在自己怀中,没有像那夜一般吓唬她,反而只是静静地抱着她站在原地,让这个连着几日担惊受怕的小殿下有一瞬息的时间得以喘息。
在少女抽噎的间隙,他有些讶异地看着更远一点儿的地方,那个被崔韫枝砸得手骨血肉模糊的山贼二把手。
还挺有脾气。
但这心中话崔韫枝听不见,她哭得太厉害了,在沈照山怀中抖得不成样子,抽抽搭搭的眼泪落满了襟怀。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崔韫枝觉得自己哭得太丢人,哽咽着停下,想偷偷睁开眼瞧瞧现下景况的时候,忽然听到耳边凑近一声轻笑:“鼻子哭没了。”
崔韫枝下意识地去摸自己的鼻子,指尖沾上黏腻的触感时,才反应过来这人是在逗她。
沈照山哈哈大笑,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明显,四周围着的重重守卫无一敢上前置喙。
只有一名容貌艳丽的异族女人扭腰上前,搭着那朱衣公子的肩膀,用她音调奇怪的昆戈话挑起今夜的第一声询问:“主子,咱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沈照山顿了顿,将怀里的崔韫枝转扛到自己肩膀上,朝着深深的夜色望了一眼。
“去找个镇子吧。”
在场所有人听罢此言皆是一惊,这完全不在他们原先预定的路线上,那异族女子还欲再言,却见那朱衣的男子将手中折扇装模作样“唰”地打开,眸色晦暗不明。
“照山,你不会真要这个陈朝的殿下,做你们……昆戈将来的大阏氏吧。”
他开口竟然不是中原官话,并且将“陈朝”两个字念得极重,又在“昆戈”前顿了一下,便显得十分、十分不怀好意。
沈照山同样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扛着崔韫枝上马,在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忽然缓缓启唇。
“那要看她,怎么做陈朝的公主了。”
摩挲崔韫枝柔嫩瘦削的下巴,就像在摆弄一个精致的瓷娃娃。
沈照山忽然温柔吻了吻崔韫枝被雨水打湿的鬓角,手上的力道却截然相反地加重,捏得崔韫枝下巴泛起一道红痕。
“殿下,下不为例。”
崔韫枝浑身又开始升起一股寒意来。
第4章 两干戈“问男人名字是□□的意思。”……
下榻处是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崔韫枝半路就因为高热又起晕了过去,待再醒来,已身处一间客栈。
连日的风餐露宿让结实的木梁和温暖的被褥几乎像梦一样,崔韫枝愣愣地摸了摸手下蓬软的触感,还是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这是真的到客栈了。
崔韫枝一手撑着起身,下意识想喊婢女给自己倒水,音儿停在舌头上就要蹦出来时,又生生被她咽了回去。
不对,不对,这儿不是大明宫。
她只能起身,转身随着视线寻到放在圆角桌上的水壶,踉踉跄跄地起身自己去倒水。
慌乱和无措又漫上了心头,崔韫枝几乎不敢回想自己出逃那晚的景况,每一步都如针锥刺骨,她总觉得自己从一个陷阱掉进了另一个陷阱。
为什么那人竟然没有责怪她的逃离?那晚雨夜中他们用她听不懂的话说了什么?那群山贼看到他们为什么会露出那样惊恐的面目?
那人最后的一句威胁久久地回荡在崔韫枝耳边,叫她坐卧不宁。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
一切都如一双愈锢愈紧的手,叫她快要不能呼吸。
崔韫枝想得太过入神,以至于那温好的热茶水满溢过小小的茶盏,烫到她指尖时,她才反应过来。
好烫!
崔韫枝手上一抖,“噼里啪啦”一阵响动,茶壶并茶盏滚落成一圈儿,她雪白的手背霎时泛红一片,密密麻麻的刺痛后知后觉地在白皙细嫩的肌肤上跳跃。
她心中一惊,正要蹲下将那茶盏捡起,却听得吱呀一声,
隔间的门被人推开了。
那人就站在刚刚打开的门后,皱眉看着少女低头想要去拾那茶盏,听见他的响动后又立时抬头,像某种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沈照山见她向后瑟缩了两步,有些不悦地皱眉。
“你害怕什么。”
崔韫枝绞着手指摇摇头。
两个人陷入了一阵无言的沉默。
最后崔韫枝实在受不来了他带着探究与不悦的目光,提气抬头,咬了咬下唇:“我、我想喝水。”
沈照山微微挑眉,在少女惊慌失措的目光中上前,一手将她提起扛在了自己肩上。
来人未执一言。
霎时腾空,崔韫枝看着自己眼前的门、窗、桌子都天旋地转,她下意识便要挣扎,却冷不丁被这人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臀部。
“老实点儿。”
崔韫枝彻底老实了。
青年男子将她扔在榻上,整个人如同一幢小山一样覆压上来,崔韫枝的心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这人却在鼻尖要蹭上崔韫枝的鼻尖时,轻轻旋了一个角度,长臂一伸,探向了床头的木匣子。
一阵细微的窸窣声后,崔韫枝闻到了一股子有些甜腻的桂花味儿。
她偷偷抬眸,视线望向这人手中打开的小匣子。双颊蓦地烧红了。
自她十二岁起,宫中便寻了姑姑前来教习闺中事宜,她如今长到十六岁,正是择婿的年纪,自然是不可能不懂这些东西,因此这东西一叫拿出来,她霎时便明白了用途。
又想起不过十几个时辰前这人说的话,崔韫枝脸色煞白起来,扭着身躯便要躲开。
“别动。”
沈照山眉头微皱,又带着点儿力道惩戒般伸手拍了她臀部一下,崔韫枝立时便不动了。
她闭眼,脑海中滑过许多事儿,长安郊野泥泞的官道,父皇驱赶着轮子吱呀作响的马车,母后怀里抱着生着高热的她,嘴里哼着一首江念小调。
那天的雨和今天一样大,噼里啪啦,无数滚珠落地又飞起。
桂花的甜腻味儿渐渐和那片混沌的记忆交融,最后化作眼前人独特的草木香。
崔韫枝不自觉地发起抖来,几乎是认命地闭上眼。
可想象中的屈辱并没有降临,崔韫枝感到自己手指一片冰凉,震惊着睁眼,却发现这人竟然将自己紧握的手指捋开后,细细涂抹那桂花味儿的膏状物。
这下崔韫枝彻底傻了,她呆呆地看着自己滑腻腻的手背,觉得自己的灵魂短暂地抽离了这个小小的床榻。
沈照山话不多,脾气还坏,但做事却有叫人诧异的细致,这点儿从给崔韫枝抹药便可见一斑。他动作很轻缓,捧着崔韫枝的手好像在捧着一只易碎的瓷器,一点儿一点儿将那凝固的膏状物揉开,在昏暗的阁楼里显得有些诡异的温情。
“手是最重要的。”
他忽然开口,反手捏紧了崔韫枝的手腕。
“你要做雪山的女人,就要保护好自己的手。”
崔韫枝方才泛起的一丝莫名的感觉开始碎裂,一片一片落在房间又重新寂静下来的诡异气氛中,像雪花落在眉睫,不一会儿便化了,徒留下星星点点的寒意。
她心上一跳,赶忙瞥下眼神,没有说话。
年轻男子却好像发现了什么别样珍贵的玩具一样,将崔韫枝另一只垂在一边的手也拿起,细细把玩着。
崔韫枝实在受不了他几乎是起伏在自己身上的愈来愈近的气息,趁他愣神的时候,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缩在一旁的被褥下面。
“谢、谢谢……”
看着那双雪白的纤纤素手从自己视线消失,沈照山反而没生气,饶有趣味地撑着头打量崔韫枝,又伸手圈起一缕少女的发丝。
叫他盯得受不住,崔韫枝将自己整个都埋回了被褥里,仿佛这样就能逃避眼前这一个大活人。
一声轻笑忽然出现在崔韫枝头顶。
沈照山还是那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连看几缕从被褥中逃出来的头发丝都看得兴味盎然。
就这样过了许久,久到崔韫枝快要把自己闷死在被褥中,她终于忍不住探出了脑袋。
那人还是方才他钻进被子里时的姿势,在看到她探出头来的一瞬间,眼中终于划过带着异样的神采。他舌尖摩挲过左侧的犬齿,仿佛在洞穴旁狩猎已久、偏等猎物落网这一刻的猛禽。
崔韫枝没能揣度出他这微妙的兴奋来,只觉得这人似乎和刚刚胁迫走自己的那晚不大一样了,似乎没那么咄咄逼人,她镇定下来,大了些胆子,预备先周旋着。
总之、总之不能让自己稀里糊涂就和这人成亲!她连对方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呢!
为了不让这好不容易卸下紧张的氛围再停留些时辰,崔韫枝脑中转过许多借口与想法,自思着该如何让这人放下警惕,思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只好硬着头皮,在这人实在无法忽视的目光中开口:“你、你能先告诉我姓甚名甚,家住何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