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80)

  王和她尚且年轻的孩子。

  冰冷的刀锋与无言的威压,在灯火通明的大帐中无声对峙。

  沈照山握着刀柄的手稳如磐石,手背上青筋隐现。他看着王座上那个赋予他生命、也赋予他无尽冰冷与伤痛的源头,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一般,一字一句敲打在死寂的空气中:

  “你究竟,想怎样?”

  阿那库什终于停下了抚摸白猫的手。那猫似乎察觉到气氛的变化,不安地“喵呜”了一声,跳下她的膝盖,悄无声息地溜进了阴影里。

  她缓缓抬起眼。

  那双与沈照山几乎一模一样的深邃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清晰地映着烛光,也映着他持刀的身影。

  没有暴怒,没有惊诧,只有一种洞悉一切、掌控一切的漠然和一丝极淡的、难以言喻的审视。

  沈照山迎着她的目光,感觉不到一丝血脉相连的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他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冰封般的面容下,是几乎要将灵魂撕裂的怒极反笑。

  他开口,声音里带着无比的疲惫,却异常清晰:

  “你有什么不满,有什么不乐意,大可以冲着我来。”

  他的刀尖纹丝未动,指向那个生养了他又抛弃了他的女人。

  “你觉得沈瓒的血脉留在这世上,肮脏到了你,恶心到了你,”沈照山的声音里没有控诉,只有冰冷的陈述,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那你现在就可以动手,用你的刀,或者,”他微微偏头,目光扫过帐内阴影里那些蓄势待发的近卫,“让他们动手。”

  “何必,”他顿了顿,刀尖似乎往下压了极其细微的一寸,仿佛承载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为难一个小姑娘?”

  阿那库什依旧端坐,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沈照山的话语只是拂过耳边的微风。

  沈照山看着她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那里面映不出他,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一种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疲惫感席卷了他,比塞外的风霜更冷,比一夜的奔波更重。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近乎破碎的、毫无温度的笑:

  “你那么恨我……当初在那个雨夜,为什么……”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又被强行压平,“为什么不把我也一起杀了?”

  这句话,如同投入冰湖的石子。

  一直如同冰雕般端坐的阿那库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里,终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被冒犯的怒意。

  她猛地站起身!

  动作迅捷而充满力量,完全不像一个养尊处优多年的王庭之主。宽大的墨绿袍袖带起一阵风,扑使得王座旁一盏烛台上的火焰摇动了几瞬。

  她几步便跨到沈照山面前。

  沈照山如今原来已经比她高上很多。

  女人微微眯了眯眼睛。

  没有任何预兆。

  “啪——!”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耳光声,在空旷的大帐里骤然炸响。

  沈照山的头被这股巨大的力量打得猛地偏向一侧。脸颊上瞬间浮起清晰的五指红痕,

  嘴角被打破,一丝鲜红的血迹缓缓渗出。

  阿那库什收回手,仿佛刚才那重重的一巴掌并非出自她手。

  她胸膛微微起伏,盯着沈照山被打偏的侧脸,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冰冷的、被彻底激怒的火焰,声音不高,却字字如石,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属于首领的审视与斥责:

  “沈照山,”她叫他的全名,每一个音节都淬着寒意,“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

  “你对那个中原来的小殿下实在是关心太过了,你那些借口,只能骗骗博特格其、吓唬吓唬赵昱,可骗不了我——”

  “你分明知道,现在最该一句击溃陈朝,你在犹豫什么?”

  沈照山沉默了。

  他保持着偏头的姿势,几息之后,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头转正。

  他没有看阿那库什,舌尖轻轻舔过破裂的嘴角,将那抹咸腥的血迹卷入口中咽下。

  忽然笑了起来。

  说得对,说得对。

  眼前女人说的每一字,都对,他挑不出一点儿错误来。

  根本就没有什么冬扎营夏行军,鸷击的铁骑在昆戈严寒的冬天尚且能威风凛凛,更何况那河水都不结冰的汴京。

  他只是……

  他只是觉得崔韫枝实在是太难过了。

  完了,都完了。

  没有一瞬间比这一瞬更痛苦,沈照山觉得自己就不该把崔韫枝一个人落在节度使府,或者不应该因为心软一直没有处置多娜,报应,这都是报应。

  他竟然有点儿后悔。

  沈照山笑着笑着,感觉到脸上一片冰凉,一开始,他以为是血,后来才发现是眼泪。

  沈照山没有去理。

  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自己的母亲。脸上指痕宛然,嘴角血迹未干,但他的眼神却比刚才更加沉静,沉静得如同暴风雪来临前的死寂。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与决绝。

  他开口,声音异常平稳,仿佛刚才那一巴掌从未发生过,只看着眼前人熟悉又陌生的面颊,问道:

  “我要怎么救她?”

  *

  沉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塞外凛冽的寒风和昆戈王庭的冰冷彻底隔绝。

  沈照山大步流星穿过回廊,玄色大氅下摆翻涌,带着一身未散的寒气与尘土,径直走入崔韫枝气息奄奄的别院。

  浓重的药味和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明晏光正俯身榻前,额头布满细密的汗珠,指尖捻着最后一根泛着幽蓝寒光的银针,小心翼翼地刺入崔韫枝苍白手腕上一处青黑的穴位。他全神贯注,连沈照山进来都未曾察觉。

  沈照山没有出声,高大的身影直接停在榻尾的阴影里,仿佛瞬间融入了那片昏暗。

  他像一尊沉默的、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像,只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越过明晏光汗湿的鬓角,沉沉地落在崔韫枝毫无生气的脸上。

  她微弱的呼吸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细微的起伏都牵扯着他的心脏。

  明晏光终于察觉到背后人的气息,猛地抬头,看见沈照山时先是一惊,随即目光落在他左颊上那清晰无比、微微红肿的指痕和破裂的嘴角上,瞳孔骤缩:“你……”

  质问的话尚未出口,沈照山已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过寸许、通体漆黑的陶瓶,动作干脆利落地抛向明晏光。

  明晏光下意识接住,入手冰凉。他狐疑地拔开瓶塞,凑近鼻尖一嗅——一股极其清冽、带着塞外苦寒之地特有草腥气的奇异药香钻入鼻腔。

  这味道……他眼中瞬间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喜与震惊,猛地看向阴影中的沈照山:“落雁沙的解药?!你从……”

  沈照山没有回答,甚至连一个眼神都吝于给予。他只是微微抬了抬下颌,示意他动作。

  明晏光瞬间将所有疑问压下。

  救人要紧!

  他迅速倒出瓶中唯一一粒朱红色的药丸,那药丸不过串珠大小,却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他让禾生撬开崔韫枝紧闭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将药丸送入她口中,又用温水一点点送服下去。

  整个过程,沈照山始终站在那片阴影里,一动不动,如同凝固的剪影,唯有目光紧紧锁着崔韫枝的反应。

  时间在压抑的寂静中流淌。

  明晏光屏息凝神,再次搭上崔韫枝的腕脉,指尖传来的微弱搏动,如同冰封河面下艰难涌动的暗流,正以一种肉眼难辨、却真实存在的速度,悄然变得平稳了一丝。

  紧接着,她唇上那骇人的青紫色,竟真的开始极缓慢地、一点点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模样。

  “有用!真的有用!”明晏光几乎是失声低呼,紧绷到极致的神经骤然松弛,巨大的疲惫和后怕瞬间席卷而来。

  他习惯性地开始絮叨,既是说给床上的人听,也是宣泄自己的情绪:“祖宗啊……小姑奶奶……你可真是命大!再折腾这么一回,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这身子骨,经不起,再也经不起半点折腾了……”他一边说着,一边仔细检查崔韫枝的瞳孔和气息,确认毒素正在被那霸道的解药中和、驱散。

  沈照山依旧沉默。阴影笼罩着他大半张脸,看不清表情,只有紧抿的唇线微微一瞬的松开,让人觉察出他的意动。

  明晏光终于松了口气,这才又想起沈照山脸上的伤。

  他安置好崔韫枝,示意一旁的禾生和刚被叫来、同样满眼通红的栗簌仔细照看,然后走到沈照山身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出来说话。”

  沈照山没动。

  明晏光直接伸手,扯了他大氅的袖子一下,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沈照山这才像被唤醒一般,沉默地跟着明晏光走出房门,站在廊下冰冷的夜风里。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天作之合 古代言情 追妻火葬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