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83)

  二妹……”沈照山一个一个数着,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在念着陌生人的名字,“……她都叫人杀了个干净。整个沈府,除了我……”

  他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气似乎能冻僵肺腑。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来。”他重复着这个残酷的事实,像是在确认。“你说……她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茫然的困惑。

  这困惑不属于如今手握重权、杀伐果断的沈照山,倒像是穿越了漫长时光,回到了那个滂沱雨夜,那个浑身湿透、坐在门槛上、看着母亲沾血的刀尖和决绝离去的背影时,那个茫然无措的小男孩。

  明晏光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

  一切的一切,阴差阳错,每一步都没有走对过。

  沈照山也没有等他回答。

  他像是终于厌倦了踢那块石子,也厌倦了这个问题。他忽然自嘲般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算了。”他淡淡地说,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死水般的平静,仿佛刚才那一瞬间流露的脆弱只是错觉。

  “现在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他不再看脚下,也不再理会明晏光。只是重新挺直了脊背,像一柄沉默的、即将被风雪彻底掩埋的长枪,独自承受着大青草山凛冽的、仿佛永无止境的狂风。

  明晏光站在他身后,看着那在狂风中屹立不动、却又仿佛随时会被吹散的孤绝背影,听着耳边那如同鬼哭狼嚎般的长风呼啸,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心头,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

  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

  冬天,真的来了。

  *

  几日的汤药灌下去,加上明晏光精心调养的方子,崔韫枝的身子总算从鬼门关边缘被硬生生拽了回来。

  虽然依旧虚弱,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连下榻走几步都需扶着东西,但那股萦绕不散的死气终是淡去了不少。

  然而,身体的好转并未带来心神的安宁。

  沈照山那句石破天惊般的“您想回长安吗?”,像一枚投入死水潭的巨石,在她心底掀起了滔天巨浪,余波至今未平,搅得她日夜难安。

  长安。

  这两个字如同带着魔力的咒语,一经触碰,便在她枯竭的心田里疯狂滋长出名为“希望”的藤蔓,却又瞬间被更深的疑虑和恐惧缠绕、勒紧。

  他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是试探?是怜悯?

  还是……又一次精心编织的谎言?

  那晚他眼中深不见底的沉郁,和此刻这句轻飘飘的话语,旋成了巨大的、令人心悸又不可忽视的疑问,悬在她心头,沉甸甸地压着,让她喘不过气。

  她无法静坐,也无法安睡。一种莫名的焦躁驱使着她,在小小的寝室里反复踱步。

  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拂过桌案、妆台、窗棂……像是在寻找什么,却又漫无目的。

  她自己也说不清要找什么,或许只是想抓住一点能让她混乱思绪落地的实感。昂贵的丝绸寝衣下摆拖曳在冰冷的地砖上,光裸的脚踝感受到刺骨的凉意,她却浑然不觉。

  “殿下!”端着热粥进来的禾生,一眼就看见崔韫枝赤着脚站在冰冷的地上,魂都快吓飞了。

  她慌忙放下托盘,几步冲上前,半扶半拽地将人往榻上引,“我的好殿下!您才刚好些,怎么能这样糟蹋自己!地上寒气多重啊!快躺下,快躺下!”

  崔韫枝被禾生急切的声音惊得回过神来,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脚底传来的冰冷和酸软。

  她顺从地被扶回榻上,裹上温暖的锦被。

  久病初愈,她的身体依旧单薄得惊人,裹在厚重的被子里,像一捧易碎的雪。

  但那张脸,褪去濒死的青灰后,显露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之美。

  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凝愁,即便病容憔悴,也掩不住那份骨子里透出的、清冷又秾丽的绝色。禾生服侍她多时,此刻近在咫尺地瞧着,心头仍是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几乎屏住了呼吸,暗叹造物主对这人的偏爱实在太过。

  崔韫枝似乎并未察觉禾生的失神。她靠坐在引枕上,目光有些空茫地落在锦被繁复的缠枝莲纹上,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被角。室内一时只剩下炭盆里银霜炭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禾生以为她又要陷入那种令人担忧的沉默时,崔韫枝忽然抬起眼。

  那双澄澈的眸子,因为病弱和心事的煎熬,显得格外忧愁,像蒙着一层水光的琉璃。

  她看向禾生,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和探究:

  “禾生,”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你……知道少主他……最近都去过哪里吗?”

  第49章 刀锋语沈照山!你是不是烦了?厌了?……

  问题问得突兀,语气也带着一种竭力想显得随意、却又掩藏不住紧张的试探。

  禾生正拿起小碗,准备盛粥的手猛地一顿。

  她心头警铃微响,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崔韫枝。

  只见她看似平静的面容下,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有不安,有疑虑,甚至还有一丝她自己可能都未曾察觉的、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期待。

  禾生瞬间想起了少主脸上那骇人的掌印,想起了那晚他独自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孤寂背影,也想起了明大夫事后严厉的叮嘱——关于昆戈王庭的事,半个字都不许在殿下面前提起。

  她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回殿下,少主……少主他最近都在府里处理军务啊。赵昱大人常来禀报,明大夫也常在书房那边见到他……”

  小姑娘避重就轻地说着,眼神却不敢与崔韫枝的对视太久,下意识地垂了下去,盯着碗里袅袅升起的热气。

  这回答显然不是崔韫枝想要的。

  她眼中那点微弱的希冀之光,随着禾生避开的视线和含糊的话语,一点点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沉寂。

  她不再追问,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虚空,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被角。

  禾生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精心熬煮的燕窝粥,只觉得那温度烫手得很。

  她看着崔韫枝那副失魂落魄、心事重重的模样,心里又急又痛。她很想告诉殿下,少主那天晚上回来时脸上的伤有多吓人,很想说少主为了拿到解药肯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代价,很想说少主站在她门外时,那背影有多孤寂沉重。

  可她不能说。

  她只需要当一个安静的、乖巧的哑巴侍女,主子间的事儿,不需要她掺和。

  禾生只好笨拙地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崔韫枝唇边,带着近乎哀求的语气:“殿下,您先喝点粥吧?明大夫说您脾胃还弱,得慢慢养着……”

  崔韫枝的视线终于从那虚无中收回,落在眼前冒着热气的粥勺上。她没有张嘴,也没有看禾生。浓密卷翘的眼睫低垂着,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良久,久到那勺粥的热气都快散尽了,她才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叹息,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疲惫和迷茫:

  “禾生……”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他为何那样问。

  不知道那话里有几分真意。

  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能不能……奢望。

  最后那句“不知道”,轻得如同呓语,却重重地砸在禾生心上,让她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

  几日心神不宁的等待,像在滚烫的炭火上煎熬。

  崔韫枝强迫自己喝下每一碗苦涩的药,强迫自己咽下每一口寡淡的粥

  ,只为了积蓄一点力气。

  她反复在心中演练着该如何开口,如何问出那个盘旋不去的问题——那句“您想回长安吗?”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承诺?是试探?还是又一次将她推入深渊的前奏?

  她需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她难过、伤心、甚至粉身碎骨。

  终于,在傍晚时分,外面响起了熟悉的、沉稳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别院门口顿了顿,似乎在犹豫,最终还是踏了进来。

  崔韫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靠在引枕上,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被角,指节用力到发白。她看着那抹玄色的身影穿过外间,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

  沈照山看起来有些疲惫,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沉郁,左颊的红痕已淡,但嘴角的破损在昏暗光线下依旧显眼。

  他身上的寒气尚未散尽,带着塞外夜风的凛冽。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关切,有审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他走到离榻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没有像往常那样随意坐下,只是站着,高大的身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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