迫嫁疯骨_贻珠【完结】(94)

  此刻,一个“意外”的疯病,反而是对她最好的解释。

  “去吧。”沈照山挥了挥手。

  赵昱无声退下,带走了那枚沉重的玉佩和所有的秘密。

  外间恢复寂静。沈照山独自站在窗前,听着内室隐约传来的禾生压抑的啜泣声,目光沉凝。

  崔恪的死因,在他心中已然勾勒出七七八八。

  长安那场血流成河的叛乱,他曾夜驰亲历。

  赵贞吉的叛军入城后,早已杀红了眼,以虐杀长安百姓,尤其是昔日高高在上的皇族贵胄为乐。

  他曾亲眼见过一个宗室子弟跪在血污里,苦苦哀求叛军收其为奴,只为活命,最终却被当作玩物般吊起绑在马后拖行,活活疼痛而死。

  崔恪,大约是侥幸逃脱者之一。

  可逃出生天又如何?

  从云端跌入泥沼,沦为流民,跟着饥民在荒野里挣扎求生,舔舐着残羹冷炙,为了一口馊饭与野狗争抢……尊严早已被碾碎在逃亡路上。

  他应该一路上求过、希冀过,可惜没有任何人可怜过他。

  因为这个天下像他一样的、不知道明天自己还是否活着的人太多了。

  他甚至可能已经强迫自己忘掉了那个代表着昔日荣华而今却想都不敢想的姓氏,只求作为一个最卑贱的“人”活下去,所以才能毫无尊严地跪在马车前乞求收留。

  然而,崔韫枝的出现,像一道刺眼的光,瞬间照亮了他刻意遗忘的、最不堪的过去。

  那身象征着天底下最尊贵的血脉的华服,那张依旧带着皇家姿仪的脸庞,将他从“乞食者”的自我麻痹中狠狠拽出,赤裸裸地提醒着他——

  你是谁?

  你曾是金尊玉贵的宗室子啊。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却比沟渠里的老鼠还不如。

  这种巨大的、足以撕裂灵魂的羞耻和绝望,远比刀锋更锋利。

  他宁可用最惨烈的方式结束生命,也绝不愿在亲人面前承认这不堪的身份,承受那怜悯或震惊的目光。

  死,对难得清新起来的他而言,反而是解脱,是保全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尊严的方式。

  沈照山无声地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窗棂。

  恰好就叫崔韫枝撞上了。

  也不知道那个“疯症”的由头,她信吗?

  就在这时,内室禾生那压抑的啜泣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带着巨大惊喜和难以置信的轻呼。

  “殿下?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沈照山猛地回神,目光骤然转向那紧闭的房门,方才所有的沉思和冷峻瞬间被另一种更为迫切的情绪取代。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大步流星地推门而入。

  *

  崔韫枝眼睫颤动,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

  略微刺目的光线让她不适地眯了眯眼,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浮出混沌的水面。

  喉咙干涩得发疼,身体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拼凑起来,绵软无力。她第一反应是抓住离自己最近的人、也便是禾生的胳膊,声音嘶哑微弱,带着急切的恐慌:“王……王隽呢?他……他说了什么?”

  帷幔外,那道刚欲掀帘而入的挺拔身影骤然僵住。

  沈照山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距离薄如蝉翼的鲛绡帷幔仅寸许。

  那句带着病弱气息却清晰无比的“王隽”,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刺入他杂乱的思绪。

  崔韫枝问完,混沌的脑海才猛地闪过昏迷前那一瞥。

  不对……不对,是沈照山吗?

  近日来连日的入梦,让她有点儿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她转向禾生,刚想开口问问,话音未落,帷幔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猛地掀开!

  沈照山高大的身影立在床前,逆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幽蓝的眼眸亮得惊人。

  他周身裹挟着尚未散尽的寒意和一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禾生被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势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护在崔韫枝身前。

  “出去。”沈照山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目光甚至没有从崔韫枝苍白的脸上移开。

  禾生担忧地看了一眼自家殿下,在沈照山无形的威压下,只得惶恐不安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凝滞得如同灌了铅。

  沈照山一步步走近床榻,靴子踩

  在光洁的地砖上,发出清晰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崔韫枝紧绷的心弦上。

  他看着床上那虚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人儿,看着她因惊吓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看着她唇上那抹被他闯入打断而未来得及擦拭的、已然有些斑驳的胭脂红。

  那颜色刺得他眼睛发疼。

  原本想询问她身体如何的话语,在舌尖滚了滚,出口时却淬满了控制不住的讥讽:“殿下对心上人,倒真是……从一而终。”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在崔韫枝心上。

  崔韫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充满恶意的讽刺砸得懵了一瞬,心头的委屈和方才被王隽带来的巨大冲击瞬间翻涌上来。

  “你……”她喉头哽住,又惊又怒,“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沈照山像是被她这无辜的反问彻底点燃了压抑的怒火。

  他猛地俯身,带着一股凛冽的寒风逼近,一手撑在她枕边,另一只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捏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仰起脸直视自己。

  他幽蓝的眼底翻涌着崔韫枝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怒火,呼吸灼热地洒在她脸上。

  “我什么意思?”他几乎是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诛心,“你和他关起门来,都说了些什么?”

  “沈照山!”崔韫枝浑身剧震,脸色瞬间惨白如金纸,连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一点儿一点儿萦绕在心头。

  “你疯了?放开我!”她用尽全身力气挣扎起来,双手胡乱地推拒着他铁铸般的胸膛,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她的反抗却像火星溅入了油锅。

  沈照山眼底最后一丝理智被他自己也找不到来由的怒意吞噬。

  其实他早该料到的。

  在允许崔韫枝回到大陈的那一刻,他就应该接受任何结果。

  可是真的看到王隽王隽抱着崔韫枝的样子时,沈照山心中有一个声音告诉他。

  不对,不该是这样。

  他应该把崔韫枝绑回去,囚|在节度使府里,不让她见任何人,也不让她去想任何人。

  男人的身体带着沉重的力量猛地压下,将她死死禁锢在床榻与他宽阔的臂膀之间。

  沈照山粗暴地扯开她领口的衣襟,冰冷的唇带着惩罚般的力道,狠狠啃咬在她纤细脆弱的脖颈上,留下刺目的红痕。

  “啊——!”崔韫枝痛呼出声,恐惧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

  她拼命扭动身体躲避,双手被他一只大手轻易地攥住,高举过头顶,死死按在枕上,动弹不得。

  “放开!沈照山你这个疯子!放开我!”她声音嘶哑地哭喊,屈辱的泪水汹涌而出。

  “疯子?”沈照山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也许是吧。”

  他本来也就不是什么正常人。

  可忽然一声巨响。

  “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紧闭的房门被一股大力猛地撞开!

  王隽手持出鞘的长剑,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跳,不顾门外侍卫的阻拦,硬生生闯了进来。

  眼前的一幕让他几乎不能呼吸。

  崔韫枝衣衫凌乱,发髻散开,被沈照山死死压在身下,白皙的脖颈上赫然印着刺目的红痕,泪水糊满了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曾明亮如星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惊惶和绝望。

  “住手!”王隽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剑尖直指床榻,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压在崔韫枝身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沈照山缓缓抬起头,动作带着一种令人心寒的从容。

  他甚至没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侧过脸,看向门口持剑而立的王隽和满脸惊恐的禾生。

  沈照山唇角那抹讥诮的弧度再次扬起,声音带着一丝餍足后的慵懒,却又冰冷刺骨:

  “呦?”他慢条斯理地松开钳制崔韫枝的手,甚至好整以暇地替她拢了拢被扯开的衣襟,动作是那么温柔。

  “情郎来得……倒真是时候。”

  第55章 两相难明年就娶周知意为正妻。

  沈照山的目光,在禾生身上停留了一瞬。

  这丫头,一直不安地低着头,手指几乎要将自己的衣摆绞碎,那显而易见的惶恐和心虚,如同无声的告解。

  是她,去叫的王隽。

  方才站在门外的,只有一个禾生离得最近,也只有她敢离得这么近,所以里面的响动,也只有她能听见。

  短短一些日子没见,连禾生都学会向王隽求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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