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纵若有所思,沉默不语。
“你知道程回最难被驯服的是哪一点吗?”程英纵冷声道。
魏梁摇了摇头。
“是他的傲骨。”
程英纵不由想起程回小时候,像世界上最野最烈的小兽,背上支撑的全是不屈的傲骨,眼中全是对他的恨意,但这可太让程英纵喜欢了!他平生最喜欢驯服,越烈性越能激发他的征服欲。
为了打折程回那一身傲骨,他把那个女人关起来,让程回去外面跪着,跪到他高兴,他才能见到他妈。
程英纵当然不会让程回每天都见到他妈,有时候半个月,有时候三个月,最长的一次是一年......但是程回却每天都跪在那里,十年如一日。
这就是程回,对在意的人近乎偏执的执着,甚至可以让人踩在他背上任意践踏。
他认定一人,便是永远,是不会改变,有一个词浪漫的词叫“至死不渝”?
至死不渝这个词让程英纵厌恶的扯了下嘴角,眼中闪过轻蔑。
但是这一刻,程英纵终于相信了程回对贺兰念产生的所谓的爱情。
虽然程英纵不理解爱情是何种感受,但是只要能让人身不由己,能牵制程回,那对他来说就是好东西。
或许以后拿来牵制程回的人,可以换一换了。
想到此,程英纵勾了勾唇。
“这么说,倒也不是坏事了。”程英纵脸上重新出现运筹帷幄的轻松自得,“看来我要跟程回重新谈谈了。”
“据我所知,正常情况下贺兰念绝不会卖葡萄园。”魏梁道,“所以,程回要想收购葡萄园,他们之间的关系只剩下——对抗。”
*
清晨,贺兰念一打开门,便看见了门口靠车而立的程回。
听到开门声,他动作有点僵硬的抬头,贺兰念甚至能听到随着他动作,错节的骨头发出“咔嚓”声。
他看起来像是就这样站了一夜......
贺兰念在程回被露水打湿的肩头和发梢多看了一眼。
看贺兰念似是要出门,程回回身打开车门,开口时声音有丝嘶哑:“去哪里?我带你去。”
贺兰念没有说话,转身往停车棚走。
把皮卡开出来,贺兰念又下车关上农场大门,然后往葡萄园开。
程回开车跟在她的后面。
赵幸北今早发消息
说酒厂的人大概九点到,贺兰念要赶到葡萄园,在露水下去后一起采摘葡萄。
赵幸北其实昨天晚上就开始给程回打电话,只是程回一夜没看手机,没有接到。
程回跟着贺兰念一起停车下车,程回一下车,立马吸引了不少目光,葡萄园里劳作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看他。
程回跟在贺兰念身后,始终面无表情,倒是贺兰念被看得有点不自在,不由加快了脚步。
“小念,交男朋友了?”李婶见贺兰念走过来,凑到她身边低声问。
贺兰念戴上遮阳帽和袖套,动作熟练的剪掉一串串葡萄轻放在篮子里,回了句:“没有。”
清透晨光下,贺兰念抬起又低下的侧脸异常平静,手下劳作一刻不停,李婶不由多看了她两眼。
即便察觉到一丝异常,但贺兰念不主动说,李婶也不知道从哪里切入关心。
李婶看向站在贺兰念身侧的程回,程回脸长得华丽,身上的贵气又太有攻击性,特别唬人,一般人都不敢跟他搭话。
李婶近距离看程回的脸,也被惊得不行,她偷偷观察了程回半天,见他亦步亦趋,也不说话,只眼眨不错的看着贺兰念。
李婶鼓起勇气问道:“小伙子,小念的朋友啊?”
程回大概没料到有人突然跟他说话,他看了眼李婶,半天,神色冷漠“嗯”了一声。他答得不情不愿,看起来对朋友这个身份不太满意。
然李婶看不出来程回心里怎么想,她以为程回不愿意理人,提着篮子默默走远了些。
贺兰念看见李婶走开,以为李婶被程回伤到......她虽然不想理程回,但也不想因此伤到其他人,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贺兰念走到李婶身边。
“李婶,不用管他。”贺兰念想了下,给程回安了个身份,“他是跟酒厂一起过来收葡萄的。”
“收葡萄的啊!”知道程回是来收葡萄的,李婶热情道,“那还真是谢谢你们了,没有你们来收,我们地里这些葡萄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
程回正因为贺兰念一句“不管他”伤心,根本没注意李婶说了什么,他心不在焉朝李婶点了点头,依旧没说话。
贺兰念看不得李婶被冷落,补充道:“他们也赚钱。”
“也不能这么说,”李婶拉了拉贺兰念的胳膊,用眼神示意贺兰念对人家热情点,“对我们说,那就是雪中送炭啦。”
贺兰念:“......”
雪中送炭吗?
贺兰念一直不愿意往这边想,她一直想把程回的帮忙换算成他也能从中赚到钱。
但最初的事实却是,程回在要收购他们葡萄园的情况下,几乎从零开始,找酒厂建公司搞定出口......帮他们卖葡萄。
见贺兰念终于肯正眼看他,程回瞳孔一缩,不由有丝紧张。
贺兰念很快移开眼,继续摘葡萄。
程回:“......”
“小伙子,会不会摘葡萄?”一个采葡萄的大叔路过程回身边,见程回那么大个子站在那,大约是觉得浪费劳动力,便把一把剪子一个提篮塞给程回,大咧咧道,“别光站着,追媳妇只动嘴皮子怎么行?”
他随口就给程回画大饼,“等干完活,我去帮你给小念说道说道。”
程回提着篮子还没反应过来,大叔已经急匆匆往前走了,没一会儿,不知从哪一趟葡萄架后又传来一句,“不会就让小念教你——”
“......”贺兰念听见,转身就欲离开,被程回三两步追上拦在前面。
第33章
“贺兰念。”程回喊她。
“......”
“你是不打算理我了?”
“......”
贺兰念脚步一错,就要从程回身边绕过去,不曾想被程回伸出胳膊拦腰抱住。贺兰念只觉双脚离地后身体转了半周,再落地,人又站到程回面前,程回的手还环在她腰间。
贺兰念:“......”
“你要是不理我,我就把你从这里抱出去。”程回的语气不像开玩笑。
贺兰念一点都不想在人群面前上演这出,她无奈开口:“你到底想怎么样?”
程回鸦翅般浓黑的睫毛轻颤,拧眉看着贺兰念:“......你要理我,不然我会害怕。”
程回声音里有种无计可施的无助,仿佛真的恐慌,贺兰念怔住。
其实回顾整件事,除了程回是来收购她家葡萄园,并可能有意隐瞒了自己身份外,程回也没骗她什么。贺兰念想,就算她最初就知道这一点,结果也不会改变。
她根本没有生气的理由。
她现在这般对待程回,不过是对程回发泄自己根本不应该存在的情绪。
意识到这一点,贺兰念忽略心底那抹异样的不舒服,道:“程回,不要把时间浪费在我这里,去做你自己的事,我也有自己的事要做。”
程回不悦道:“别的事才是浪费时间!”
贺兰念微微垂着眼睫沉默着。
不知过了多久,她抬了抬眼皮,看向程回,沉声问:“你爸爸为什么要收购葡萄园?”
程回:“......”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没有关心过程英纵的事业,也不关心程英纵要做什么......最初,他只是受程英纵的威胁,想知道母亲的下落而已。
听苏馥说,程英纵要开拓红酒市场。至于为什么开拓红酒市场,程回没问过。
“那你呢?”程回看了眼四周的葡萄园果农,问贺兰念,“为什么不让他们卖掉葡萄园?”
有一瞬间,程回看见贺兰念眼中似划过一层水汽,稍纵即逝。
“那些大企业从这片土地上赚到的钱,能公平流到这片土地上的人身上吗?”贺兰念看着程回,她的目光平静又沉毅,道,“如果能,我就卖掉葡萄园。”
一旦葡萄园被大企业收购,资本垄断下,不仅普通葡萄种植者更难生存,普通住户失去土地资本后只能沦为大企业的附庸品。但万一有一天这块土地不能产生利益了,大企业抽身而走,这里的人依旧要忍受贫穷。
如果结果是这样,贺兰念不甘心。
这片土地永远这么贫瘠,这里的人世代困苦,贺兰念不甘心半路被收割,不甘心那些人榨干前辈积攒的心血后,再无情荒置。
如果这片土地注定开花,那贺兰念想看看,她为穷困又辛勤的人开出富贵的花,而不是被某几个所谓的贵人采撷走。
......
贺兰念猛地低了一下头,像是在隐藏什么,她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看不出情绪道:“如果这个世界本质是掠夺,那我只是想守护属于自己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