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看看,和您记忆里像吗?”
吴奶奶看孙子孙女似的,眼神温和地看着他俩,让吴漾给她找了老花眼镜戴上。
“我看看啊,”画拿远了点,又凑近,“挺像的,干瘦的三十多岁男人。”
“那有需要修改的地方吗?”
“嗯……”吴奶奶放下画,叹气说,“其实我没看见过这个人。当年我追到油菜地里的时候,只看见他的背影,还被油菜花挡了一半。”
等她摘下老花镜,又说:“看见过他正脸的朱三他爸呢,前几年就死了,其他人也跟我差不多,只见过一部分,因为他抢劫的时候蒙着下半张脸,当时被抢的人都只记得他有双三白眼。”
谈迦和吴漾对视,得到点头回应。
意思是并没有真正的目击证人了。
“就先用这张画吧,反正我记得的特征都画出来了。我还录了音,回去可以再找画像师帮忙。”吴漾说。
这是功成身退的意思,谈迦带着林之樾出去等,站在老旧单元楼的走廊上往下看。
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树长到了四层楼高,往栏杆外伸手就能够到树叶,透过树叶的光斑明亮耀眼,像青春动漫里的场景。
“我是不是很没用。”林之樾突然说。
谈迦没回头,继续去摸那些树叶,漫不经心说:“还好吧,鸡肋不好吃不也还是鸡身上不可缺少的骨骼。”
林之樾觉得她的声音很远,仿佛隔着一层埋尸的土,无法顺畅呼吸的感觉让他手指颤动,嘴里还自顾自说着埋藏很久的话。
“小时候没有危机意识被人骗走,差点死了。逃出去后成了不会说话控制不住情绪的精神病,学会了画画但还是没有用处……”
源源不断的土层盖在他身上,脸上,埋住他的口鼻。
他额头的青筋也开始抽动。
他想控制自己别发病,可深呼吸的声音大到像哮喘也没起多大作用,想看看谈迦,可是又害怕看见和他父母同学一样,失望担忧同情的眼神。
“喂——”
下巴突然被捏住,温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颤,他被迫转过头,看见近在咫尺的谈迦的脸。
树叶间漏下的光斑有点刺眼,他下意识微眯着眼睛,狭窄视线内,能看见淡粉色的唇在一张一合。
“思想这么消极,你应该多出来晒晒太阳。”
林之樾听觉慢慢变得清晰,能听见外面的蝉鸣鸟叫,树叶沙沙,世界在慢慢回正。
但他视线里还是只有那上勾的嘴角,鬼使神差地,试探着,小心翼翼朝那张唇靠近。
然后被截停在半道,谈迦捂住他的下半张脸,轻飘飘推开。
“让你多晒太阳,没让你亲我,这个动作是你这个阶段该做的事吗?”
林之樾口鼻被捂住,呼吸却比刚才好多了,轻颤着闭上眼,耳朵红了一片。
说什么都不合适,他连嘴都不敢张开,明明只有几片光斑,他却好像被没有遮挡的阳光晒得浑身发烫。
吴漾这时候走出门,还扭头在和吴奶奶说什么“暂时别告诉我爸妈”,谈迦对着送行的老人礼貌道别,然后拎上粽子走在前面。
“走了,呆子。”她头也不回地喊。
……
回到警局,郑岩他们也休息好了,一个个洗把冷水脸,凑齐两车人赶往目的地。
吴漾简单说了遍当年的案件经过和凶手的特征,拿出林之樾画的画像给大家展示。
“可惜见过他正脸的人已经死了,不然说不定这一趟去废品站就能辨认出凶手。他把凶器卖给了废品站,说明他很大概率就住在那附近。”
“十几年前的案子,注定了不好查,能得到些线索就不错了,不要太心急,心急就容易错过很多细节。”郑岩安抚着她,看看画像,再看看谈迦。
“看我干什么?要我给你介绍画像灵感?”她捏着面塑问。
郑岩瞥一眼后视镜里跟着的那辆车,想起刚刚看见的林之樾,跟被银角大王吸走了魂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他张了张嘴,还是没问,咽下去说了另外的事:“希望废品站的老板十几年来没换过人,最好还记得那些刀是谁卖的。”
虽然后者可能性很小。
结果他们到地方一问,对方冥思苦想会儿,还真想起来了。
“这么多年,我还就只碰到过那一次,有人一次性卖那么多刀。你知道那几把刀我为什么一直留着没当破铜烂铁卖掉,直到几年前才转手给一个出高价的人吗?因为当初卖刀的,是个赊刀人!这里面有讲究,有忌讳的!”
第138章 十四年追凶4
赊刀人?
谈迦睁大眼睛,问谈鸣:“什么意思?”
她不太了解这个。
谈鸣在边上低声说:“就是一群走乡串户卖东西的人,但他们卖的是菜刀,镰刀,剪刀之类的刀具,而且当时不会收钱,只赊,赊给你的时候还会告诉你一些带有预言性质的话,等到这些预言应验的时候,他们才会出现,收取较高的买刀钱。这叫卜卖。”
“九十年代和零几年的时候,出现过很多赊刀人,还有不少顶着这个名号出来骗人的。”
“还有这种人?”谈迦十分惊奇,“预言是真的吗?”
“不知道。很多人都说预言很准,但准的那些预言基本都和农业,经济有关,这些事情只要是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人都能猜到。”
“所以比较靠谱的说法是,赊刀人只是一群特殊的商人,卜卖也只是一种另类的销售方式而已,他们的目的只是为了提高货物的价格,因为预言应验的时候他们收取的买刀钱会比市场价格高出很多倍,大部分的买家相信赊刀人的本事,不敢不掏钱,有的还会多送钱。”
她听懂了:“所以就算有些人不信这个,白嫖了刀,他们也不算吃亏,因为单把刀的利润够高。”
“但是,”她话音一转,说起十四年前的凶手,“这个人恐怕不是真的赊刀人吧?他走南闯北是在物色有钱人,诈骗抢劫,最后杀了人怕了,卖了所有刀躲了起来。”
谈鸣点头:“很有可能。九十年代开始就陆陆续续出现过一些冒充赊刀人的骗子,骗过不少钱。”
凶手大概率就是骗子中的一员,从这个偏僻小镇游荡去了其他县城,白天当神神叨叨的赊刀人,晚上当蒙面抢劫犯。
所以当时的派出所查来查去就是查不到这个人。
他们低声交谈完,废品站老板还滔滔不绝说着什么讲究什么忌讳。
“他当时卖刀,我也是花了更高的价格买下的,那可是带着谶语的刀!”
郑岩打断他:“那你最后还是把刀卖了?”
“嗐,那也算另一种赊刀了啊。我长年累月摆着那几把剩下的刀,本来没想卖,有个年轻人路过,非要买,说自己做什么影视剧道具的,看中这些刀自带的感觉了。我卖的时候,还下了谶语呢,说他一年后肯定生意大好,不过钱我就先收了,他一看就是来玩儿的,人跑了我上哪儿找去,还是先收钱比较好,灵活应用,灵活应用嘛。”
“……”扯什么赊刀的大旗,就是那人给的钱比卖废铜烂铁更多所以乐呵卖了而已。
吴漾迫不及待问:“那你还记得那个赊刀人长什么样子吗?是不是这里的人?”
“人应该不是我们这儿的,我是几十年的老住户了,不认识他。样子……我想想啊,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我得好好想想。”
废品站老板说着话还不忘收拾东西,这里的纸壳废旧家电多得堆满了,要进去拿东西都得走“林间小道”。
谈迦不太抱希望于他的记忆力,把林之樾画的画像展示出来。
还没开口问,他就哎呀一声。
“好像是和这个画里的人有点像,干巴巴的,脑袋都瘦成迪迦奥特曼了,对对对,我想起来了!那个人头型有点问题,就像被夹了一样,我当时没敢多看,怕人家给我下个不好的预言。”
谈迦立马把林之樾拉过来,让他修改画像。
又问老板:“具体是哪种被夹了的形状?两边像坡中间拱起?侧边有没有头发?”
老板比划着,但中间的画像师有点心不在焉。
林之樾低头看着握住他手腕的手,上面有颗痣,像圆珠笔戳的一点墨,淡淡的……
“画啊。”那只手捏了下他的手腕,接着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他重新握好笔,垂眸修改画像,细碎的发梢遮住了一半眉眼,看不清神情,但唇抿得紧紧的。
郑岩站在他侧后方,精准瞄见他垂下那只手不自在地握着,后脖子都在发红。
简直没眼看。
郑岩把视线转向废品站老板,问起另外的问题:“他不是这周围的人,那有没有在这边做过赊刀生意?你听人说过有赊刀人在这边活动吗?”
“有,”老板快手快脚拆好一个纸箱子,说,“不过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人,而且都是几年前的事了。上坡沟的裱花店,老板叫芹大姐,有段时间天天跟人说当年要了赊刀人一把刀,人家说她家里要出个大学生,几年过去,果然出了个大学生,她高兴得放炮,到处找人问赊刀人在哪儿,她要给买刀钱,还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