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还像在学校上课那样,跟着点头。
老李又拿起死者完全碳化的四肢骨骼,露出更有代表性的部位。
“如果尸体不幸被烧得特别干净,那就只能通过一些特殊位置进行推测。比如骨盆形态。骨盆的硬度仅次于颅骨,在焚尸案,碎尸案里也能保持相对完整的形态,我们可以通过这一部位分辨出死者的性别和年龄。”
大家的脑袋凑得更近了些,好为人师的老李在他们期待的眼神中很快得出推测结论。
“死者是男性,初步判断年龄在45岁以上,大致符合身份证上的年龄大小。”
所以死的是个能当爷爷的中年男人。
凶手会是谁?动机是什么?
谈迦打了个哈欠,扭头看郑岩,发现他的注意力没在老李的法医小课堂上,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头顶的山坡看。
她跟着一起仰头看。
“郑队,你看什么呢?”
“看死者的视角。焚尸通常是凶手怕被人查到,为了毁尸灭迹才会采用的手段。现在监控到处都是,防火意识深入人心,人又多,已经很少有人敢用这种办法了。”
谈迦:“但这地方没监控,当时还没人没车路过,正好是用这办法的上好地点,绝佳时机。”
“你没有考虑到坡底的位置,十米深,直接把尸体扔下去也不会有人知道,焚尸反倒会有引起注意的可能,浇了助燃剂的尸体烧得火光冲天,在晚上很显眼。”
也是。
“可你要考虑这一点,不应该用凶手的视角思考?”
郑岩看她一眼:“你才是凶手视角的代言人。可以开始说你的口头禅了。”
“什么?”她疑惑。
“如果你是凶手。”
“……”谈迦无语两秒,然后真顺着说了两句,“如果我是凶手,我会守着死者被烧完再离开,确保烧干净了,就算法医还能找出些刁钻的部位取样检测,但至少不会找到身份证这种东西。”
“你这是先入为主,认为是死后焚尸?按照你的说法,凶手应该是个心思谨慎的人且早有预谋,但万一对方是激情杀人呢?这种情况下,凶手是不会太谨慎的。考虑到死者的年龄和发生事故的位置是在半夜的山路上,还有一种情况,是临时发生意外,凶手不想承担责任所以慌慌张张给人浇了助燃物推下了山崖。”
相同的结果,郑岩这个老刑警张口就能说出几种不同的情况。
还都是她容易忽略的方向。
“你看多了奇案大案吧,现在刑侦影视剧火热得很,人人都是大侦探,喜欢往离奇曲折去猜。”郑岩拍拍她肩膀。
“但实际办案中,大部分案子的动机,手段和目的都很普通甚至奇葩。比如你哥当上刑警时遇到的第一起案件,那个凶手杀人只是因为打游戏输了顺手给了第一个路过他身边的人两刀,事后害怕死者家属到处找人迟早会暴露自己,于是又潜入人家家里把剩下三口人都杀了。当时你哥一直在查死者的仇家,走访的时候还把凶手当路人盘问了十几分钟都没往他身上想过。”
“啊?”谈迦发出不可置信的声音。
正巧谈鸣搜索周围环境刚回来,路过她身边,她投去一个同情的眼神。
谈鸣:“?”
郑岩当自己没揭过他的底,严肃问:“民警找到什么了吗?”
“暂时没有。只找到一些车零件,但看起来时间挺久了,估计是过去在这条路出过车祸的车遗留下的。不过在坡上发现了汽油的痕迹。”谈鸣说。
“我和交警部门沟通过了,因为这段路没有监控,他们只能查四五公里外的路口监控,然后从中筛选路过鬼岭坡的人和车。”小陈从坡上下来,带来新的进展。
郑岩点点头,转身看见老李正在装尸骨,又招呼人去帮忙,把烧焦的尸骨和老李一起吊上去,送回山坡上。
接着说:“留人保护好现场,剩下的人,从周乔某这个名字开始查起吧。”
……
查明死者身份是整个侦查工作的第一步,也是个大工程,刑侦队很快忙起来,查系统盯屏幕,化身蛙眼星人。
谈迦一本正经表示这一步用不着她,趁这时间回了趟家。
早起果然是延长一天的好办法,她出电梯时看了眼手机,忙活几个小时居然还不到九点。
所以迈进走廊时听见开门声,转头看见林之樾刚起床的样子,也没觉得奇怪。
对方照常没说话,黑色碎发微微有些乱,遮住了点眉眼,显得盯人的目光没那么直白了。
他不吭声,谈迦也没打招呼的意思,随意点了下头就顺势路过,走到家门口准备开锁进去。
林之樾的喉咙咽了又咽,在她房门打开的时候还是没忍住低声叫她。
“谈迦——”沙哑的嗓音轻得像缕风。
谈迦慢悠悠回头:“有事?”
“你……”
“如果你想问我大清早去哪儿了,什么时候走的,去干什么了,我可不会回答啊。”
“你,”他的唇抿得快泛白,才说出想说的话,“你吃早餐了吗?”
第85章 焚尸案3
谈迦是回家洗澡换衣服的。
半夜出门时随便套了件衣服就出去了,又在山坡上上下下,搞得乱七八糟,不洗不舒服。
弄完已经九点半,她带着一身湿润水汽出门,还顺手拿上一套面团,捏半块在手里揉来揉去。
捏面塑早已经不是简单的心理疗愈法,而是她思考时习惯的动作。
门砰一声关上,转身又看见林之樾。
他也换掉了家居服,手里拿着一个苹果,静静地看着她一步步走近,在她路过时朝前递了递。
“给我?”谈迦的视线从他手上转移到他脸上。
安静注视和意味深长的打量还是有区别的。
林之樾避开她的视线,点头说:“阿姨准备了很多。”
谈迦笑了下,说声“谢谢”,作为回报分给他两份面团。
“送你了,正好是根据你上次给我的枫叶红比例调色出来的,你可以用来捏片枫叶。”
然后继续往电梯口走。
踏进电梯时,她咔嚓咬了第一口,然后隔着缓慢关闭的电梯门,朝他挑眉一下,转过苹果被咬的缺口,表示还挺甜。
林之樾想要回应什么,可下一秒电梯门就完全闭合,把他努力想要张口的动作,和下意识追出去的脚步都挡在外面。
她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反应。
他退回家门口,垂头看着被交付的面团。
她想要枫叶面塑吗?等她回来,他应该能做出来两片。
……
谈迦去了警局。
刑侦队已经查到了很多和周乔x有关的名字,正一个个排查。
虽然有猜测的出生年份,但人口基数太大,整个市内同样在1974年出生的周乔x居然有五六个。
“周乔杰,周乔安,周乔申,周乔亚……只有两个人是同个村的,其他都是分散的个体。”她挨个看下去,都快不认识周乔这两个字了。
“知足吧,”小陈说,“起码有了两个字,还有出生年份,要是只有骨头,调查出来的人群能有上百人。以前办的无名女尸案,从立案到破案用了二十几天,光是确定身份就花了二十天,给几十个失踪人口做查对,查得我们晕头转向。”
谈迦送给他一个拇指大的面塑鸡蛋:“辛苦了。”
小陈把微型面塑鸡蛋拿起来凑近观察:“中世纪有达芬奇画鸡蛋名流青史,二十一世纪有你捏鸡蛋奋起直追啊。”
“有点文学造诣,张口就是一副对联。”
“什么对联?”郑岩走近。
小陈一秒变正经,紧皱着眉头仿佛已经为困难的工作殚精竭虑几十个小时。
“郑队,现在筛选出来的六个周乔x,其中两个是同一个村的,说不定是双胞胎兄弟,或者同一个周氏家族里的人,而且他们村的地址和案发现场只隔着几公里。”
郑岩:“先挨着查一遍这六个人的情况,联系当地派出所问问家属周乔x有没有失踪。如果有失踪,再去当地走访。”
“如果失踪的人也有两个及以上呢?尸体没脸,家属也认不出来到底是谁,骨头碳化严重,衣服融化的东西粘在上面,乱糟糟黑漆漆一团,检测技术能行吗?”谈迦好奇问。
“虽然老李说尸骨上残存的人体组织比起正常尸体来说更难检测,但也只是时间的问题。我们先查下去,等DNA检测出来了,可以和受害者家属做匹配,看是否有亲属关系。”
侦查工作不能停下来等,就算前期查的方向在后来看是错误的,也得查。
郑岩说完扫一眼谈迦,看她走到哪儿都随身带着坨面团捏捏捏,抽空问一嘴:“你是真爱上这项手艺了?”
她还在捏揉,慢腾腾说:“习惯了而已,我发现捏面塑确实能帮助放松大脑平缓情绪,还能在无意识中还原梦里被忽略的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