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楼的一间厅室里,窗明几净,秋风呼进屋内,凉意习习。
萧和宇坐在仿明式的实木椅上,深邃的目光凝聚在窗边。
月初,傅雪尽来宜安拍戏,他早就想来了,只是找不到合适的借口,再加上父母休假,国内的一些生意干脆扔给他打理,也就忙不开身。
后来,他决定月底再来宜安,正好有个国庆假期,可以在宜安待上十天半个月,天天闲着所以天天来探班,合情又合理。
昨晚宴会厅里的事,对于尚且年轻的萧和宇来说,听说过,但是第一次见。
已经签在和风影视的傅雪尽,还会被觊觎,被欺负,萧和宇感到难以置信,但一想起先前在自家公司里,谷雄和徐敬对傅雪尽的态度,便就不觉奇怪了。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肮脏圈子,五年了,傅雪尽孤身一人是怎么过来的?
萧和宇想不到。
他来得到底太晚了。
脚步声传来。
萧和宇的视线偏移,看向门口,正好对上那双早已镌刻在心中的眼睛——
冷淡的目光,带着清晨的水雾,深沉而飘渺,如梦似幻。
房间门没关,冷不防见到萧和宇,傅雪尽不自在地眨眨眼睛,抓着闻修手腕的五指下意识收紧。
闻修倒是笑着朝房间里的两人打招呼,温文尔雅,大大方方。
霍浅彻正在看刘晓慧上交的账本,抬起头来,懒洋洋说:“傅雪尽,好久不见。”
傅雪尽头皮发毛,没想到他也在,只好讪笑道:“嗯,好久不见。”
她拉着闻修站在门口,迟迟不迈出一步,霍浅彻看一眼她,又看一眼萧和宇,识趣地合起厚厚的账本,单手抱着走到门口。
“你们和风的聊你们的,我们海纳的聊我们。咦,钱有也在啊?正好,跟我来,我们……来聊聊你们的职业规划。”
闻修答应了傅雪尽要陪她,所以没想走开,但他发现,傅雪尽松开了他的手,他便忽然明白了什么。
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两人。
萧和宇指了一下旁边的木椅,朝还站在入门处一动不动的傅雪尽轻声道:“坐?”
傅雪尽看一眼典雅的木椅,杵着没动。
“我是来谢谢你的,”她说,“萧先生。”
萧和宇愣了一下,迟疑地看着她,“萧先生?”
早已说好了,朋友之间,只称呼名字。
他忽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傅雪尽没敢与他对视,目光有些飘忽不定,干脆垂下眼睑,一副安分卑微的模样。
“你是我的老板,我是该这样称呼你。”
萧和宇一头雾水,短时间内想不到问题出在哪里,傅雪尽为什么要和自己划清界限。
他故作风轻云淡问:“我们不是朋友吗?”
傅雪尽一眨眼,面不改色说:“你的朋友,得是霍先生那样的人才对。”
萧和宇顿时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傅雪尽后悔了,先前得意忘形,以为自己真的能和他当朋友,殊不知天与地就是天与地。
萧和宇天生高高在上。
她不想当他的朋友了,否则像昨晚一样,某些货色言语羞辱她的时候,她感到无比耻辱,觉得意气风发的萧和宇被自己连累,也成了谁都能羞辱的卑贱之人。
她不想当他的朋友了,不想以后受邀去他的婚礼,祝福他和别的女人……
她没敢看萧和宇,目光凝聚在某一处,有点失焦,神色平静,就像一尊木偶,被操控着无波无澜地说话。
“总之谢谢你,萧先生。现在事情也告一段落,你可以把保镖们调回去,不用让他们一直跟着我,就这样……我去准备工作了。”
“站住。”
萧和宇沉声叫住她,眼看着她就要走了,他无法不问清楚。
“你……”
他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没底,就像一个被孤立的小孩子,惘然无措地问:“你不和我做朋友了?”
第24章
“你不和我做朋友了?”
傅雪尽觉得自己像一个背信弃义的人, 真的是很不知好歹。
她回答萧和宇说:“嗯,不合适,也不方便, 萧先生。”
萧和宇意味不明问:“你和闻修就合适了?”
傅雪尽闻言不自觉地握紧了手,她的手刚才牵过闻修, 隐隐约约还有闻修的温度。
她因此回答萧和宇说:“目前是挺合适的。”
之后的几分钟, 傅雪尽没有印象, 回过神来时,自己已经坐在房车里,一遍又一遍地回味自己和萧和宇的“断交”。
苏妮抱着装在防尘袋里的衣服上车来, 防尘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令傅雪尽不得不结束回味, 敛起心中的五味杂陈。
“雪尽,他们让你换上这一套,”苏妮激动地说, “是卡佩的最新季高级成衣系列!”
拍戏的服饰由国际奢侈品牌卡佩赞助, 纵观整个娱乐圈,也就只有签约和风影视后的傅雪尽。
此刻, 傅雪尽心不在焉扫了一眼, 是一袭秋冬款的米白色连衣裙,及膝, 衣襟嵌着双排金色纽扣, 款式简洁大方,裁剪利落, 还没上身就已窥得几分贵气。
“真的是太漂亮了!”苏妮说, “他们说这套衣服只用来拍最后一幕戏,也就是等等拍完, 你可以直接穿着这套衣服走了。”
最后一幕戏。
听到这几个字,傅雪尽微怔。
柴思挑的一场戏,不巧正是尾声,剧本上写男主角和女主角走在凤凰木下的林荫道上,愉悦又轻松地讨论两个人未来的旅行,风吹过他们紧紧牵着的手,钻不出一丝缝隙。
-
萧和宇没有下楼,站在别墅二楼的窗边,纵观全局,视线却停留在远处的房车上。
霍浅彻走进来,拧开手里的矿泉水喝了一口,直接问道:“说起来,你什么时候喜欢上傅雪尽的?我居然都不知道。”
两人从小一起长大,算得上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从未有超过一个月的时间见不上面。
可是霍浅彻真的不知道,萧和宇有喜欢的人了,这个人还是他们的高中同学。
萧和宇眸光微动,并没有出声回答他。
霍浅彻又好奇地问:“刚刚她来找你说什么,是不是因为昨晚的事来感谢你?”
萧和宇依然沉默着,霍浅彻朝剧组的人群看去,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你不下去?”
他偏过头来,认真打量萧和宇的脸色,风平浪静,无波无澜,但他了解他。
“傅雪尽跟你说了什么?”
萧和宇微微垂眸,道:“连朋友都做不成。”
霍浅彻立刻听懂了,一点儿都不意外。
“傅雪尽不肯跟你做朋友?她……她还真是几十年如一日,一点都没变。”
高中时期的傅雪尽,小小年纪,却就是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从人人都爱的大美人变成人人都恨的大美人,和她的冷傲性子脱不了干系。
萧和宇想起来,当年他对傅雪尽生人勿近的性格颇为欣赏,甚至曾经饶有兴趣地看她冷脸拒绝求爱的男人,就像在看一出趣味十足的短剧,他为此开心过。
然而,谁能想到今天?
他清楚傅雪尽的性格,所以一开始便采用迂回婉转的方式,小心翼翼地接近她,从老板、朋友开始……
他原以为自己成功了。
霍浅彻继续说:“这样也挺好的,傅雪尽还是那个傅雪尽。”
萧和宇睨着他,“什么意思?”
霍浅彻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个人尽皆知的名利场有多脏。比如昨晚,我们也算亲眼见了,不是?海纳影视确实藏污纳垢了,但你们和风影视未必就干净。要不是微姨亲自盯着,我看天下乌鸦一般黑。”
萧和宇:“……”
“时至今日,傅雪尽连你都能拒绝,证明她不管多落魄,还是清冷孤高的傅雪尽。”霍浅彻轻笑,“作为昔日的同学,看见没有变化的她,我还挺为她高兴的。”
豪华房车的门打开,傅雪尽下车来,抬手捋了一下鬓边垂下的发丝,东张西望。
但就是不望向别墅的方向。
萧和宇远远地看着她,被她拒绝的挫败感顿时随秋风而去,烟消云散。
终究是欣慰地点了点头,“嗯。”
“不过话说回来,她连你都看不上,等于我也不行,那她到底喜欢什么人?”
霍浅彻还是好奇的,什么样的人才能入傅雪尽的眼。
“她不会是同性恋吧?所以男人喜欢上她,从根上就错了。”
“……”
萧和宇无语凝噎了一秒,便不甘地驳道:“不可能。”
“怎么不可能?我看很有可能。”
“不可能。”萧和宇笃定地重复道。
看见远处的傅雪尽走到闻修面前,他的神色倏地冷凝。
“你和闻修就合适了?”
“目前是挺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