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雪尽颔首低眉，看着杯里冒烟的茶水，含糊地应一声，“嗯。”
萧和宇自顾自说：“我想多点几道尝尝，听说这里的菜味道都还行。”
说着，他朝服务员一勾手，骨节分明的长指在菜单上豪气地指了又指，点了又点。
傅雪尽有些茫然，不知道萧和宇点了什么，但好在服务员会把菜名念出来确认一遍，什么龙虾什么鲍鱼的，一听就是鲜甜美味不油腻，她不禁吞了吞口水。
服务员走后，两人再度陷入沉默。
萧和宇时而盯着手机，时而盯着傅雪尽，心里把眼下的情况捋了一遍。
他和她现在可以面对面坐在一起，是陈风微一手促成的。也就是说，他的心思，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就被母亲发现了。
于是母亲帮了他一把。
也坑了他一把。
她说：“她叫傅春。”
也是她说：“你不去见傅春，以后就别到和风影视来指手画脚。”
好不容易等到傅雪尽签约和风影视，萧和宇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去指手画脚？
万一，和风影视那帮人不会给傅雪尽最好的职业规划，耽误了她怎么办？
萧和宇只好放下身段来见傅春，横竖只是浪费一顿饭的时间而已。
谁知道，傅春就是傅雪尽。
她为什么会来？
她应该事先知道，是要跟萧和宇吃饭。
她为什么会来？
萧和宇想问，迟迟没有问。
高中时期的傅雪尽，美丽是出了名的，心高气傲也是出了名的。
她的容颜为她吸引来各种各样的告白，但她对此嗤之以鼻，无情地拒绝了一个又一个，发自内心的嫌恶每一次都不加掩饰地化为刻薄的话语，几乎把全校的男生都得罪了一遍。
然后她被排挤了，成了“不知好歹的贱人”。
一直以来，萧和宇跟傅雪尽，只是点头之交。
如今两人面对面，一起吃饭，意料之中，彼此都无言以对。
“不好意思，萧……萧先生，我去一下洗手间。”傅雪尽说着，戴上口罩起身离开。
萧和宇捕捉到她对自己的称呼——
“萧……萧先生。”
她应该想直接叫“萧和宇”的，像以前一样。
-
走出包厢，傅雪尽捂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医用口罩鼓起又瘪了。
如此反复。
幸好，萧和宇没说什么。
没有以为她想高攀他。
没有嘲讽她。
刚从洗手间出来，傅雪尽的手机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孟礼”二字，傅雪尽不急着回包厢，就站在女士洗手间门口一角，接听。
“阿礼。”
孟礼问：“现在在干什么？吃了吗？要不要我请你吃饭？”
傅雪尽会心一笑。
认识孟礼这个朋友后，她有时会打电话跟她哭诉自己快要饿死了，然后孟礼就会给她点外卖吃。
每次见面，也都是孟礼请她吃饭。
“不用了，我现在在锦园，跟人吃饭。”傅雪尽说，口罩下的唇角不自觉上扬。
孟礼讶异道：“有人请你吃饭？谁啊？不会取代我吧？”
傅雪尽轻笑，认真说：“没有人可以取代你。”
孟礼懒洋洋地问：“不会又是你的新老板请你吃饭吧？”
新老板陈风微时不时会请吃饭，傅雪尽是和孟礼说过的。
“唔……”
傅雪尽想了想，如实说道：“我的新老板好像很喜欢我，想撮合我跟她的儿子，但是想想都知道不可能。”
孟礼闻言震惊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相亲？你怎么会答应这种事，不怕被曝出去吗？”
傅雪尽觉得自己行得正坐得直，问心无愧，向来都不怕被曝什么。
此时，整个人很平静地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答应。
“我为什么会答应？人在社会上，总得混口饭吃。她给的实在太多了。”
孟礼：“……”
傅雪尽没有告诉孟礼的是，她之所以答应，除了陈风微待她好，更多的是想趁机见见萧和宇。
见一面就好，只见一面就好，别的她都不奢望。
通话结束，傅雪尽将手机揣回宽松的牛仔裤兜里，顺手捋了一下长发。
抬眸的瞬间，她猝不及防对上年轻男人平静深沉的目光。
萧和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
傅雪尽干巴巴地吞咽一下，顿时心虚。
想到什么，她硬着头皮指了指他的身后，“萧先生，男厕所在那边。”
萧和宇定定地看着她，心里一遍遍重复她和朋友的话，忽然觉得自己好笑。
这么简单的道理，怎么会不懂呢？
“人在社会上，总得混口饭吃。”
对于傅雪尽来说，混口饭吃最重要，所以她来跟他吃这顿饭。
然而，下一秒，出乎意料，他听见自己意味不明地问：“傅小姐，你说‘想想都知道不可能’——是怎么想的？”
第4章
是怎么想的？
听了萧和宇的疑问，傅雪尽的神智在愕然、恍惚、愕然、恍惚中来回打转，望着这位大少爷晦涩的眼眸，就像掉进一个不见底的深渊。
他什么意思？
在试探她，等她承认自己妄想攀高枝，正好嘲讽、羞辱她几句？
傅雪尽一点儿也不敢多想，微抿红唇，一声不吭。潜意识希望萧大少爷自己开口，把刚才的疑问收回……或是掩盖不谈。
然而，他平静地看着她，十分有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远处有几名服务员推着餐车，又有包厢里的客人出来，人声纷扰，莫名令傅雪尽心慌。
她走近萧和宇，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轻声说：“你说的，‘别以为我来跟你吃这顿饭，就是有意跟你结婚了。’
“我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萧先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这样以为。这里人多眼杂，我先回包厢了。”
“……”
傅雪尽溜回包厢，留下萧和宇在原地，一言难尽地打量四周。
不知道在哪个犄角旮旯里，藏着他现在最需要的时空隧道入口。
菜肴陆陆续续上齐，包厢里霎时间溢满食物鲜香的气味。
帝王蟹、龙虾、石斑鱼、鲍鱼……看着用名贵海鲜烹制的一盘盘佳肴，傅雪尽不得不掐着手心，提醒自己萧和宇的存在。
她冷静地问：“点这么多，吃得完吗？”
萧和宇睨了她苍白的小脸一眼，淡然说：“你就多吃点。”
如果回到高中时期，傅雪尽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自己会跟萧和宇在一起吃饭，单独，没有其他人当电灯泡。
萧和宇还对她说：“你就多吃点。”
语气平淡，没有半点暧昧，只是一句随口说出的话，落在她的耳朵里，却是世界上最浪漫、最动听的话。
“……谢谢。”
傅雪尽感觉自己的脸颊在慢慢升温，微微颔首，不自在地道谢。
接着听话地拿起长筷，不客气地袭向帝王蟹蟹腿刺身。
开吃了。
萧和宇再没有说话。
在沉静的氛围中，傅雪尽从拘谨斯文地吃，变成忘乎所以地吃。
丝毫不在乎自己贪吃的模样会给萧和宇留下不好印象。
她太饿了，饿了五年。
这一顿不吃饱，下一顿这么丰盛的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仅仅过去大半个小时，桌上各个精致的瓷盘就都见了底。
并未吃多少的萧和宇心里大为惊异，面上倒是风平浪静。
他还以为她会因为工作需要而节食。
“吃饱了吗？”他语气温和地问。
傅雪尽用纸巾擦了擦手，满足道：“嗯。”
这顿饭吃得比想象中快。
萧和宇结账时，还不到七点半。
傅雪尽给林兰打了一通电话，已经迫不及待要从萧和宇面前消失了。
“兰姐，你在哪？”
萧和宇听着她的声音，气定神闲地等着。
以他对陈风微的了解，既然都找傅雪尽来吃这顿饭了，那么肯定也早就让林兰下班。
至于傅雪尽怎么回家……
不知电话里的林兰说了什么，傅雪尽的脸色顿时僵硬得很明显。
“好，没事，我会自己回去的，再见。”
林兰先挂了，傅雪尽还将手机放在脸颊边，没舍得拿开。
整个人呆呆的，有些没反应过来。
来之前，无论是陈风微还是林兰，都说会送她回家，让她不用担心，现在林兰突然有事，走了。
萧和宇将目光从她脸上收回，起身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语调平淡，不悲不喜。
傅雪尽哑然，拒绝的话还没出口，萧和宇径直走到门口，拉开门，侧身看着她。
“还不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