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同舟总觉得母亲的神情有些不对,在他印象里,母亲从来不是这样多话的人。可他到底年纪不大,听见母亲说起丧事,下意识觉得母亲是因为二叔的事情在担心,怕他们会冲撞了什么,就点头答应下来,保证道:“娘您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带着弟弟,不会让弟弟乱走的!”
章灵慧嗯了一声,夸他听话懂事,伸手帮他理了理衣领,就搀扶着章嬷嬷站起来,缓慢的出去了。
徐同济趴在窗户上歪着头看着她出了院子,就转过头跟徐同舟说:“太好啦!娘她终于好起来了,等到爹爹回来了,我们就又可以一道去别庄里玩。”
徐同舟的注意力被弟弟吸引,见他说完话就匆忙转身,还不小心撞到了笔架,就头痛的喊了丫头进来整理。
家里安安静静的,连下人都全都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徐同舟吁了口气,带着弟弟温习功课。
等到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慢慢的暗下来,他才让丫头收了书本,带着弟弟去找母亲-----虽然二叔出了事,但是祖母既然回来了,肯定是要一家人一道吃晚饭的,他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心里有些不安,只想呆在母亲身边。
徐同济亦步亦趋的跟着他,像是一只摇尾巴的小狗儿。
到了章灵慧的院子,徐同舟回身拉了弟弟加快了脚步,只是才进门,就看见一院子的人慌慌张张的来回穿梭。
有往外跑的,有往里跑的,还有抹着眼泪的。
他惊住了,一时惊疑不定的立在门外,看着院子里乱作一团,下意识攥紧了弟弟的手。
徐同济也满脸茫然,歪着头仰头看他:“哥哥,他们在做什么?”
章灵慧平时最讨厌聒噪了,因此她的院子向来都是很安静的,但是这一刻,这些人却半点儿也不顾忌,他们不怕母亲发火吗?
徐同舟皱着眉头,心跳的飞快,牵着他的手很快的进了院子。
周围的人竟然也没人顾得上他们,直到都上了台阶了,徐同舟才把一把拉住,打了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诧异的转过头,看见李妈妈焦急的脸。
“哎哟喂我的两位少爷,您二位怎么在这里?”李妈妈急的很,但是却又勉强绽出一抹笑意,哄着他们先出去:“这里有事儿呢,您先带着小少爷回去,好不好?”
徐同舟还来不及说话,就见章嬷嬷掀开帘子满脸泪水的走出来。
他吓了一跳,顾不得跟李妈妈说话,急忙扯着嗓子喊:“章嬷嬷!”
章嬷嬷见到他们两个,眼泪顿时流的更凶了,却又勉强拿着袖子擦了眼泪,急匆匆的走过来:“二位少爷怎么过来了?这儿不是您二位该过来的地方,您先回去……”一个两个都是这样的态度,徐同舟满心狐疑,他摇头拒绝:“我要去找母亲,母亲人呢?”
李妈妈顿时咳嗽了一声。
章嬷嬷眼疾手快的拉住了他,力气很大:“不行,二位少爷先回去吧,大人们都有事呢,您听话,别叫世子夫人担心。”
徐同济也意识到情形不对了,大人们之间的紧张传染了他,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哭了起来,嚷嚷着要找母亲。
李妈妈急忙抱起了他哄着,正手忙脚乱的时候,徐夫人跟徐二太太一起从外面进来,满脸的焦急,见到徐同舟跟徐同济两个人都在,她的脸色沉了沉,快步上前从李妈妈手里接过了徐同济,温和的问:“你们怎么过来了?”
徐同济的眼泪还挂在脸上,听见祖母问话,老老实实的抿着唇:“来看母亲,可是母亲没有理我。”
徐夫人叹了声气:“现在母亲没空,等到有空了,你们再过来,好不好?”
徐同济懵懵懂懂,徐同舟却手脚冰凉,他想到下午的时候章灵慧突兀的来访和那番话,睁着眼睛问徐夫人:“祖母,我娘她怎么了?”
徐夫人眉头紧皱,顿了顿才道:“没什么,祖母进去瞧瞧,你们听话,先回去,你是哥哥,要更懂事带着弟弟,别让弟弟吓着了,回去吧。”
徐同舟只好牵着徐同济一步三回头的出了院子。
徐夫人已经顺着打起的帘子进门去了。
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在这一瞬,徐同舟忽然觉得心跳的很快,他迟疑着转过身,忽然加快了步子,飞奔着进了屋。
他的动作实在太快了,以至于李妈妈一时竟然都没能拦得住。
屋子里响起徐二太太的叹息声:“这孩子,上午还好好的,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心里咯噔了一声,徐同舟转过屏风,一眼就看见了躺在床上的章灵慧。
她还穿着下午的衣裳,手软软的垂在床沿,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可是如果是睡着了,为什么这里这么多人在哭,在说话,她却还是半点动静都没有?母亲最怕吵闹,这么多人,她怎么睡得着?
他恍惚的朝前走,不小心碰倒了边上的一个花瓶。
这动静顿时把徐夫人和徐二太太都给惊得回过头,一眼看见了他,下意识的都怔住了。
还是徐夫人最快反应过来,立即喊了一声同舟,就上前捂住了他的眼睛把他往外带。
徐同舟却不肯走,他难受的呼吸不过来,胸口好似堵了什么东西,嗓子也像是被塞了棉花,努力的想挣脱徐夫人的手。
看他这样子,徐二太太的眼泪当即就掉下来了,哽咽着说:“可怜的孩子!”
床上的章灵慧没有知觉,窗外的最后一丝光也消失了,廊下的灯笼依次的亮了起来,风一吹,传来孩童阵阵撕心裂肺的哭声。
也几乎是在同时,苏邀将账本都给对的差不多了,从议事厅里出来,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新换了的灯笼。
那灯笼的制式是新造的,看起来比从前的圆灯笼要敞亮的多,风一吹就轻轻的晃动,燕草在一边笑着说:“这是沈老爷那里的,说是如今江浙那边最流行这样的灯笼,可漂亮了,的确是比咱们之前挂的那种好看。”
第274章 七十三章风向
提起沈老爷,苏邀的笑容就柔软了一些,过几天就是沈太太的生辰了,她点了点头,正准备带着燕草回房里,就见沈妈妈急匆匆的进来:“姑娘!大少爷回来了,请您去老太太的院子里一趟。”
苏嵘之前去了一趟河东书院,说是要办什么事,去了七八天,也就是最近才回了府里,可也是早出晚归的,鲜少有赶在这个时候回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事。
她答应了一声,带着沈妈妈跟燕草一同进了康平苑,果然见苏嵘正在老太太这里。
苏老太太还没用饭,可这会儿她也顾不上,见了苏邀,先让她坐了,就说:“老大说,找到了郭崇兴的儿子了!”
苏邀怔了怔。
最近因为宋恒和成国公府的事,她每天都有许多的事要忙,以至于竟然忘了,按照时间来算,也差不多是该有消息了。
找到了人,她的精神一震,急忙问苏嵘:“能把人给带回来吗?”
她说着,又道:“之前干爹过来找过我,说是有人去了安徽打听我们的老宅,后来还去了山东我们曾经住过的宅子打听我的事。我思来想去,苏杏璇已经死了,唯一有可能还对着我紧追不舍的,应当就是程定安。”
找到了郭崇兴的儿子,又能抓住程定安的话,那么当年围场的事情总能查出个真相来。
苏家背负这些东西已经背负了这么多年,早就已经仁至义尽,该是让那些人还债的时候了。
苏嵘见她眼睛亮亮的,忍不住就笑了笑:“郭崇兴的儿子叫郭凡年,在蓟州军营当了个伙夫,并没什么建树,郭崇兴死了的事儿,我已经让人跟他说了,他答应了回来。”
这是好事儿,苏老太太笑呵呵的,连皱纹都似乎少了许多,缓缓地吁了口气:“这样就好啊,汪家那边……”只要汪家那边把卢炳生也说通,到时候就能知道在登州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苏家迟来的公道,就快要来了。
说了这些,苏老太太见门外纪妈妈露了个面,就扬声喊人进来,问她:“什么事?”
纪妈妈向来是在外头行走的,这么晚了还进院子里来,着实有些奇怪。
“老太太,刚刚接到消息,说是……”她小心的看了苏老太太跟苏嵘苏邀一眼,低声道:“成国公府世子夫人去了。”
成国公府世子夫人死了?
章灵慧?
苏老太太错愕不已。
在她的印象里,章灵慧是个为达目的不折手段的人,一般来说这种人都是特别惜命的,她看起来也无病无灾的,怎么忽然就死了?
可是纪妈妈专程进来……苏老太太正色问:“消息可靠么?”
“可靠。”纪妈妈恭敬的低着头站着:“是我那个当家的,他刚从外头回来,说是章家的人哭天抢地……”章家的人都惊动了,这么晚,看来应当是真的了。
屋子里沉默下来。
苏邀忽然道:“听说成国公夫妇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