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二太太才不理会吴妈妈,她眉头紧皱,厉声呵斥了吴妈妈一声,便朝着苏杏恬大声训斥:“你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好好的日子不过,你跑去自尽,你这是要折腾谁?!平常你就一而再的做错事,我就算是养一条狗,它也知道什么时候该摇尾巴,什么时候该回它的笼子里去,你连个畜生都不如,要你有什么用?!”
自小到大,这样的辱骂苏杏恬已经听惯了。
旁人都说苏二太太恪守规矩,是个最规矩不过的人。
苏二太太是规矩,她身体力行的践行着闺范,把那些条条框框看的比谁都重,最喜欢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苏二太太自来不喜欢女孩子。
她自己当初在娘家的时候也不得喜欢,每天除了做针线给兄弟就是做针线给兄弟,以至于虽然年纪不大,眼睛却早早的就不行了。
等到嫁了人,苏二太太自己也是一样,一心一意只盼望着生男丁。
男孩儿再多都好,女孩儿一个也嫌多。
苏杏恬从出生开始就是不受期待的,生她的时候,苏二老爷还没说什么,苏二太太自己先哭起来,嫌弃得都不愿意看她一眼,说是自己有罪,没能一举得男给苏二老爷争气。
苏二老爷自己都懵了,跟她说头一个不管是男是女都是好的。
苏二太太却完全不听,生完了就把她扔给了奶娘,休养过后就怀上了八少爷。
所以她跟八少爷同岁,一个年头一个年尾。
自小她已经习惯了母亲的忽略,她也清楚的知道,不要说是比小八小九,她其实在苏二太太心里,连苏二太太娘家的侄子都比不过。
她是女孩子,本身就是她的原罪。
换做平常,这样的羞辱根本不能让苏杏恬如何,她自小就被压迫惯了,可死过一次不成之后,她忽然有些想通了。
连她的死都不能换来母亲的半分怜惜,那这样的母亲,还值得她尊重吗?
她忽然抬头幽幽的看了苏二太太一眼,目光里有不屑有嘲讽。
苏二太太浑然不觉,手指戳来戳去几乎要戳到她的眉心:“你活着有什么用!?如果不是你正,你弟弟也不会出事……”苏杏恬忍无可忍,终于反击:“那你又为什么要生我?!你当我愿意当你的女儿吗?!”
这是她有生以来头一次反抗,吴妈妈一惊,急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可是却已经来不及了,苏二太太只是短暂的愣怔过后就暴怒:“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我若早知道你是这样的,生你下来就该把你扔到便盆里溺死!”
这样的话其实之前苏二太太也同样说过无数次了。
苏杏恬冷笑:“溺死了倒好了,有这样一个母亲,我生不如死!你既然这么厌恶女儿,为什么不厌憎你自己?难道你就不是女人吗?!”
为什么女人就要低一等?
她看祖母对待大姐姐跟对大哥也没什么区别。
大姐姐就算是和离回了娘家,祖母对大姐姐也只有怜惜,从来没有鄙弃。
还有四姐姐,她也活的抬头挺胸。
凭什么自己就要因为是个女孩儿,就要自轻自贱的任凭磋磨,甚至还要去嫁一个只会打女人的表哥?!
真是翻了天了!苏二太太被苏杏恬的反应气的有些头晕,恶狠狠地想去抓苏杏恬的头发。
吴妈妈拼命的护着劝着,胆战心惊的劝她:“二太太,您这么闹,只怕又把老太太那边惊动了……”正说着,温妈妈快步进来了,吴妈妈一看见她,下意识就松了口气。
“二太太!”温妈妈疾走了几步,看了一眼在床上哭的几乎要晕厥的苏杏恬,急忙去二太太耳边轻声道:“二老爷那边有消息……”苏二太太不得不停下来,却还是气不顺的指了指苏杏恬:“扫把星,丧门星!若是你九弟有什么事,我扒了你的皮!”
苏杏恬放声大哭。
苏二太太已经跟着温妈妈出来了,立在穿廊拐角处吹着穿堂风,问她:“那边怎么说?”
温妈妈先低声把二老爷的交代说了一遍,而后就犹豫着道:“二老爷说,让您别对六小姐太过分了,不要节外生枝。”
苏二太太的脸色立即难看起来,可她到底是十分敬重丈夫的,丈夫说什么,她心里再不认同也不会反对。
因此只是淡淡的哼了一声,对着温妈妈不耐烦的道:“那你还不快去办事?”
好歹是没有闹起来,温妈妈应了一声,急忙转身出了门,先去了一趟厨房,而后就回了二房抱了些衣裳去外院的浆洗处。
柳妈妈正看着仆妇们洗衣裳,坐在院子里的葡萄架子底下遮荫,时不时的骂一句偷懒的,抬头见了温妈妈过来了,脸上堆笑的站了起来:“妈妈怎么还亲自过来了?看这太阳大的,快坐下喝口水!”
一面说着,一面催促小丫头去端水出来。
是冰凉的井水,温妈妈接过来喝了一口,笑着道:“是九少爷的衣裳,我怕小丫头们办事不仔细,说不清楚,就自己送出来了,没耽误你的事儿吧?”
“哪儿能呢?”柳妈妈一脸的笑,二房最近没少给她好处,她在这浆洗处又累又苦,日子比起从前是一落千丈,什么都没了,好不容易有个进项,哪里能不殷勤?
温妈妈笑着看着小丫头过来把衣裳接过去了,才对柳妈妈道:“上次听你说,你的那个干儿子,如今是在外书房办事了?”
说起这个,柳妈妈脸上有些得色:“是啊,这小子脑子好用,活络。”
第340章 一百三十九挑拨
自从因为站错了队,柳妈妈的日子就一落千丈,最近这段时间以来,别说是那些院子里的管事妈妈了,哪怕是平时还巴结过她的那些人也对她敬而远之,如今温妈妈最近都对她态度热络,让她格外的心中熨帖。
葡萄架底下呆着十分清凉舒适,还有微风吹过,温妈妈拂了拂耳边的碎发,笑着道:“是怪难得的,你们也不容易,好不容易熬到了管事的位子上,谁知道就因为三少爷三姑娘做的糊涂事倒了霉受了牵连……”柳妈妈的脸色难看了几分,想到这些事她就觉得心里针扎似地。
温妈妈看在眼里,幽幽的道:“哎,可惜如今府里连三老爷三夫人说的话都不怎么灵验了,一家子大小事情都掌握在了四姑娘手里,到底谁升谁降,还不是四姑娘一句话的事儿?偏你们把四姑娘得罪的也太惨了些……”是啊,毕竟安莺可是之前最得苏如意喜欢的,就是柳家的也为了苏如意做了不少事儿。
想到以后只能对着浆洗处过日子,柳妈妈叹了一声气,浑身上下都沉重了几分:“那有什么法子?我们命不好罢了,再说……四姑娘再厉害,总要嫁出去的吧?”
等到苏邀嫁出去了,难道以后后宅还不换人管?
换了人,她到时候投其所好,总能想到法子翻身的,不能一家子老小真的就指望着这浆洗处的差事吃饭哪!
“你要是盼望这个,那我可就要泼你的冷水了,你也不想想,就凭四姑娘的厉害之处,她能放得过你们的事儿?”温妈妈优哉游哉的喝了口茶:“就算是要出嫁了,头一件事只怕也是把你们先给处置了。”
被她这么说,柳家的心里有些发怵。
苏邀其实没有再继续找她的麻烦了,但是诚如温妈妈所说,哪怕现在不会,谁能担保以后?
她面色发白的盯着头上一串还未成熟的葡萄,拿手扇了扇风:“那也没法子,谁让我们是家生子,死也只能死在这儿!”
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后来跟着今上夺位的这些勋贵,多多少少都分了许多奴籍的跟着伺候,子子孙孙繁衍至今,能脱离奴籍的没几个。
她们又脱离不了。
温妈妈笑一笑,终于不再弯弯绕绕的打哑谜:“除非伯府换人当家作主了。”
换人当家作主?
柳妈妈是个心思活络的人,否则的话也不能在难伺候的三夫人那里得宠这么久,闻弦歌而知雅意,最近温妈妈的刻意接近和示好在此时都有了答案了。
可是……温妈妈纵然是代表了二老爷二太太,但是二老爷是庶出的啊!
哪怕大少爷的腿最终治不好,这个爵位最终也只能落在三房头上,不可能便宜了二老爷。
温妈妈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狐疑的看了温妈妈一眼。
温妈妈并不激动,仍旧是平平淡淡的仿佛闲聊似地,看着四周无人,就小声的在柳妈妈耳边说了几句话。
分明还是夏天,但是柳妈妈却只觉得浑身如坠冰窖,竟然一时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颤,侧头不可置信的看着温妈妈,一时说不出话来。
外头的蝉鸣还在响起,小丫头们在院内追逐打闹,可这些都似乎是在梦境中,柳妈妈两只眼睛直愣愣的看着温妈妈,目光落在温妈妈嘴唇上,重重的咽了一口口水。
而温妈妈已经站起来了,她笑着拉了柳妈妈的手,状似寒暄的再握了握,而后才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