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这些年苏家肯定过的失意,却没想到这其中还有这么多煎熬。
他又忍不住想起先孝慈皇后。
她一辈子都过的不算舒心,唯有对太子,是纯然发自内心的喜爱,只要太子在她身侧,她的笑容总是最多的。
就连去世之前,她最记挂的还是太子,对他说不要对太子太过苛责,不可犯父子相疑的忌讳……可他到底是受了那些贱人的蒙蔽,竟然让太子蒙受了那样的冤屈……、太子是孝慈皇后一手带大,也同样是他看着长大的,他所有的孩子里,对于太子的记忆最深刻,太子五个多月开始学翻身,那么一丁点儿大的小人儿,翻过来了就跟个乌龟一样翻不回去,急的小猫儿一样的叫,九个多月能够扶着东西站起来,一岁多能走……他十八岁成亲的时候,还忐忑不安的来问他该如何跟太子妃相处……越是回忆越是残忍,一直尘封在记忆里的人和事到了这个时候立即鲜活起来,元丰帝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个沉重的石头。
苏老太太苦笑:“圣上,您或许也知道,我孙女儿嫁的人也不如意,我最近为了她们的事情就已经是精疲力竭了,要说分出心思去别的地方,我也实在做不到。不瞒您说,这次老二跟小三儿出事,我还在惦记着嵘哥儿的腿能不能治得好……”人的一生就是由这么多的繁琐的事情组成的。
只不过区别在于,苏老太太格外艰难一点儿,不停的在接受身边人的死亡。
所以苏老太太已经老成这副样子了,看她连腰背都直不起来,元丰帝心里很不是滋味,好半响,才突然的道:“朕记得你从前是很要强的,孝慈皇后很喜欢你。”
苏老太太有些怅惘:“过得太久了,臣妇自己都记不得了。”
元丰帝便沉默半响,又问:“那你就不求点儿什么?”
“自然是要求的。”苏老太太抿了抿唇,很是坚毅的样子:“圣上,臣妇之前便一直在琢磨着这事儿,若是嵘哥儿他的腿能好的了,能不能求您把伯府的爵位赐还?他是个可怜孩子……”竟然就只有这么点儿要求。
想到徐睿抢了苏嵘的未婚妻,这么多年还屡屡羞辱苏嵘,想到徐家从十几年前开始针对苏家,把苏家逼得走投无路,说得上家破人亡。
再想想邵文勋这些年吃香喝辣,无所不至。
连三皇子虽然被废,却也能在王府里享受跟常人截然不同的待遇。
元丰帝忽然有些嘲讽的笑了笑。
苏老太太似乎被吓着了,急忙跪在地上:“臣妇并非有意借着这点事儿要挟,只是……”她有些低落:“只是圣上……”“朕知道了。”元丰帝扬手打断她的解释,眼见苏老太太惶恐不安,心中的感叹更深,好半响才淡淡的道:“你回去吧,朕自有打算。”
苏老太太应是,很费力的从地上爬起来跟元丰帝告退。
元丰帝忽然又叫住她:“苏嵘的病,起先不是说半月,后来又说一月,怎么现在又拖得这样久?”
说起这件事,苏老太太的担忧更深,她忽然难以控制的哽咽起来:“申大夫说,拖得太久了,要把骨头打断重新用灵药接回去,这过程怕是得持续好几次。上个月的时候原本要进行第二次的,谁知道嵘哥儿烧了起来,一连烧了七八天……申大夫就说再养一养,怕是还得好一阵子。”
真是命途多舛,元丰帝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苏老太太从宫中出来的时候已经快要接近傍晚,天边夕阳散发余晖,微风拂面,带来了扑鼻花香,她闭了闭眼睛,由着风吹着自己已经汗湿了的头发,好半响,才找到了自家的马车。
苏三老爷等在神武门处,见了她出来,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急忙喊了一声母亲。
他小跑着上前来搀扶了苏老太太,轻轻吁了口气:“一切还都顺利?”
苏老太太见他也是满头大汗,知道他也是等的心惊肉跳的,加上他最近行事稳重许多,就和气的道:“回去再说。”
苏三老爷见她虽然疲累,但是语气跟面色却都还好,心里知道这一趟大抵是顺利达成了目的的,算是过了这一关了,就轻快的答应了一声,搀扶着苏老太太上了马车。
苏家的马车从神武门离开时,正好有一辆马车停在宫门口,见苏家的马车离开,马车里端坐的人将帘子放下,轻声问外头随车的人:“这是苏家的马车?”
不一会儿,外头的护卫急忙应了一声,跟明昌公主回禀:“是,殿下。苏老太太面圣才出来。”
面圣?
苏老太太可十几年都未曾进过宫了。
这一次进宫,不必说也知道是为了这次徐家的案子的事儿。
真是风水轮流转,谁能想得到几个月前还在大宴宾客风光无尽的徐家倒了,一直默默无闻被人排挤的苏家却又一下子冒了头。
淳安那个丫头哭的都不成样子了,可现在谁有法子呢?
苏老太太进宫一趟,也不知道是怎么说。
她淡淡的呵了一声,嘴角浮现一个嘲讽的笑意,挑了挑眉又靠回了引枕上,不再评论,只是道:“递牌子吧。”
护卫们急忙应是。
第376章 一百七十五赢家
苏家的丧事办的极为简单,虽然有许多人家送了礼来,可苏家也并没有请席的打算,只是轻车简从的送了苏明清跟苏桉的骨灰回老家去。
苏明清一死,作为女儿的苏杏恬自然是该守孝的,之前苏二太太定下的跟娘家的亲事自然也不可能成了。
苏二太太的娘家借着丧仪的名头过来了一趟,隐约透露出想等苏杏恬三年的意思,苏杏恬吓得手脚发颤,险些把杯子都摔碎。
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就压抑下来,苏老太太半响没有说话。
苏二太太原本活络了几分的心思顿时又歇了,看看自己的嫂子,再看看面色冷淡的苏老太太,一时有些坐立难安。
在她自己私心里,当然是愿意这门亲事的。
她自小就跟着父亲母亲有样学样,什么最好的东西都是留给哥哥弟弟的,委屈了自己也得先供着哥哥弟弟高兴,年深日久,这习惯早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哪怕是她这个侄子实在不是个东西,在她眼里也显得格外的眉清目秀。
再说了,哥哥嫂嫂也是为了家里长久打算,侄子已经是再娶了,填房的人先怎么挑也不可能有比苏杏恬更好的。
不管是家世还是样貌都是如此。
可她也知道现在跟从前不同了,她是做不了主的,因此她拿目光往苏杏恬身上扫了一眼,示意苏杏恬能够自己把话接上。
她是不能说什么,但是苏杏恬若是自己愿意,苏老太太也管不了那么多吧?
苏杏恬却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自己的衣摆,像是一尊泥塑的佛像。
这个死丫头!苏二太太气的胸闷气阻,狠狠瞪了女儿一眼。
还是苏老太太不冷不热的笑了一声,随即打破了僵局:“看亲家太太这话说的,叫我老婆子都不知道怎么接了。这丫头的父亲还尸骨未寒呢,这时候怎么好总说这个?”
这话说得已经十分不客气,几乎就要指着苏二太太嫂子的鼻子说她冷漠。
吴太太有些恼怒,掀起眼皮看了苏杏恬一眼,细声细气的忍了气道:“老太太这话说的,做父母的都只有愿意为儿女着想的。我这个二妹夫的心思我最清楚了,他那么宠爱女儿,当然也希望女儿以后能有个好前程,嫁个如意郎君。我们也是为了他在地下能安心……”苏二太太在边上不断的想要点头,就听见吴太太紧跟着又道:“我这个妹夫可怜,是个庶出的,不是您肚子里出来的……”这是在委婉的指出苏老太太从前的态度-----她从前对于二房的事情可从来都是不管不顾的,现在倒好了,忽然蹿出来,这么热切的过问二房的事,实在有些事多惹嫌。
苏二太太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急忙咳嗽了一声。
可吴太太的话却已经说完了,苏老太太轻轻笑了笑,眉眼间却半点笑意都没有,她直勾勾的看着朝自己看过来的吴太太,毫不客气的道:“亲家太太真是说笑了,我苏家的孩子再可怜,那也是伯府公子,自小荣华富贵的长大,跟时不时的就要去亲戚家打秋风的人家比起来,总还是绰绰有余。”
不管苏二太太跟吴太太猛然阴沉下来的脸色,苏老太太耐心用尽,直截了当的把话说死了:“老二在地底下当然能够放心,因为小六儿的婚事是由我亲自挑选,一个伯爵府的老太太,一品诰命,找的亲事,想必比亲家太太总是能好一些的,就不劳烦亲家太太操心了。”
吴太太目瞪口呆,气的差点儿倒仰,从前苏老太太可不是这样的脾气,再说也不耐烦管二房的事。
可这一次却这样趾高气扬。
这也太让人难堪了,分明也完全没有再把苏二太太放在眼里,她由不得去看了苏二太太一眼,却见苏二太太难堪的咬唇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