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也并没有人太当回事,不过是女人之间的口角,何况一方还是高高在上的郡主,受了些委屈又怎么了?
直到有个小御史上书弹劾汾阳王教女不善,淳安郡主飞扬跋扈羞辱功臣之家的女眷,这件事才激起了一点儿水花。
可照样没太多人当回事。
连庞贵妃在元丰帝到自己宫中用膳的时候,都只是轻描淡写的道:“淳安的脾气向来暴躁些,她最近又心气不顺,苏邀虽然委屈了些,但是也没法子。”
她垂下眼睛又道:“不过到底是没在家中好好被教养,太经不住事了,竟然被气的晕倒……”元丰帝面色淡淡,看了庞贵妃一眼,转头去了太后宫里。
田太后原本正在看着尚衣局的宫女分线,见元丰帝来了,笑着跟他说了几句话,就听见元丰帝说:“有件事要劳烦母后。”
许久没见元丰帝如此神情了,田太后不禁肃了脸色,颔首道:“皇帝这是有什么事儿?”
元丰帝目光一动,太后宫中的女官宫娥们全都退了个干净,他就沉声道:“苏家之事,朕甚对不住明远。”
他可从来不在自己跟前提起前朝之事的,田太后心中打鼓,面上含着恰到好处的沉思:“皇帝怎么忽然说起这个?过去许久了……”元丰帝不答,反而道:“若不是因为朕轻信于人,明远不至身死,永定伯府更不至于遭人奚落贬低。淳安平时瞧着是个好的,可关键时刻却着实刻薄倨傲,毫无胸襟,劳烦母后下旨,申饬一番。”
田太后怔住。
宫里中宫虚悬,所以内外命妇的封诰和赏赐都是由她这个太后来走场面,下懿旨。
可这么久了,除了因为本身丈夫犯事被牵连或是自己十恶不赦的,她基本没听元丰帝要她专门申饬谁。
淳安成了独一份。
她有些迟疑,元丰帝却已经起身了。
殿中沉寂片刻,看着门外洒进来的光,田太后忽而有些怔忡,对着进来的心腹金尚宫道:“哀家真是有些拿不准了……”拿不准什么,却又没再说下去。
从荷花宴回来一连好几天,淳安郡主都在房中闭门不出,汾阳王最近也是不出门的,邵文勋的事儿虽然明面上已经了结了,但是他总得做出个反省自己没约束好女婿的样子来。
因此最近他一直都呆在家里,那天淳安郡主甩脸子回来,他倒也觉得奇怪,问了一次跟着去的管家,管家只说是跟苏家的姑娘起了些争执。
他也没放在心里。
本来么,淳安的脾气就不怎么好,遇上这么大的委屈,要发泄发泄也正常的。
只要不闹的太过分,苏家只能忍了这口气,不服也得憋着。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么一点小事,竟然跟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等到张清风上门的时候,外头已经人人都知道淳安郡主为了邵文勋的事不满把苏家姑娘当众逼晕了的事了。
汾阳王正在端详一个精美的雕刻,这是他工部的朋友送来的,说是匠作监新来的一个工匠所做,用一个巨大的木头一层又一层的刷了桐油,雕成了一个圆盘,里头有弯曲的管道做成了河流,有山有树有水,一座小桥底下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里头的小石子和小鱼,看着就如同是一个活脱脱的村落,技艺可以说是巧夺天工。
他颇为有些爱不释手,拿了玉签子去引逗一尾白色鲤鱼,听见说是把苏邀给逼得晕过去了,才有些诧异的擦了擦手抬起头来,表情逐渐变得有些认真起来:“怎么回事?”
闭门思过就要有个闭门思过的样子,加上他还在酝酿着一个大计划,底下的人大约也是因为事情牵扯到淳安郡主,竟然没人把事情告诉他。
张清风却没那么多顾忌,他想来是无所畏惧的,挑挑眉就把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
汾阳王皱起眉头。
他知道淳安郡主对于邵文勋的死还是耿耿于怀,而且十分的憎恨苏家,可也没想到她会在庞家的荷花宴上公然发怒还把事情给闹成这样。
怪不得她那么快就回来了。
第397章 一百九十六懿旨
雕刻里的一尾小鱼咚的一声从水里跳起来又落回水中,冒出一串的水泡后才沉寂下去,飘荡在水中的铜钱大小的荷叶轻轻拂动。
汾阳王的目光落在那雕刻上头,心情却不同了,过了片刻,才道:“这个丫头,自来就被我给惯坏了。”
张清风仙气飘飘的凑过来,手指一点,不知道他是怎么弄的,水里的那些小鱼竟然争先恐后的从水里冒出来,一时似乎排着队来点他的手指。
玩了小片刻,他才又道:“有御史弹劾您教女不善,治家不严,郡主蛮横霸道呢。”
汾阳王没太当回事,一年到头不被御史弹劾几次都说明你这人官当的还不够大。
他不再谈这件事,只是问张清风:“事情准备好了没有?”
张清风甩甩手里的拂尘,完全是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啧,王爷看在下是那种不干正事儿的人吗?要紧的是王爷您这边准备的怎么样,我那边随时都做好了准备的。”
汾阳王取了鱼食来洒了一点在水面上,淡淡道:“那就等着吧,也差不多是时候了。”
张清风陪着他观赏了一会儿这雕刻,见他没有别的吩咐了,便想着告辞,汾阳王摆摆手,头也没回示意他可以走了。
只是才出了侧门拐到了汾阳王府的正门,迎面就见了一队人马疾驰而来,他是天师府的人,也跟这种人打过交道,只看一眼,就知道带头的是宫里的内侍。
而原本正要去找淳安郡主的汾阳王也听见说家里来了内侍,顿时有些诧异,随即便心里咯噔了一声,有了不祥的预感。
这个时候……按捺住心里的不安,他一面吩咐人出去迎,一面自己也急忙换了衣裳出去。
来的是太后宫里的伍公公,见了他来,汾阳王心中有些犯嘀咕,却还是笑意盈盈的打了招呼。
伍公公对汾阳王也是一如既往的客气,只是却婉拒了底下人塞过去的荷包,摆了摆手就笑:“王爷,咱家有公务在身,还劳烦您请郡主出来,咱家还等着回去交差呢。”
不收银子……汾阳王心里更加没底,可是看伍公公这个架势,也知道定然是什么都问不出来的,也就只好按捺住心里的疑虑,笑着让人去请了淳安郡主出来。
淳安郡主心中不痛快。
她那天虽然把苏邀逼得晕过去了,可她心里不但没有痛快,反而更加的烦躁恼怒,心里的那团火越来越旺。
她想要的不是这样的。
为什么苏邀不跪地求饶痛哭流涕?为什么苏邀不丑态毕露尴尬难堪?
她想看到的不是她轻飘飘的晕过去,站在制高点上指责自己咄咄逼人。
都错了!
深吸了一口气,听见说是宫里来人了,淳安郡主懒懒的抬了抬眉,缓缓闭上眼睛,过了好半响,才站了起来让人服侍着换了衣裳。
伍公公等了许久了,不过想一想手里揣着的东西,他倒是没什么不耐烦的,等到见了淳安郡主出来,他急忙站了起来,也不去看汾阳王了,客套的对淳安郡主道:“既然郡主已经到了,那咱家这就宣旨了,请郡主接旨吧。”
淳安郡主有些发怔,没有想到宫中竟然会有旨意下来,伍公公是太后跟前的心腹,这她是知道的,一时还以为是元丰帝觉得她没了郡马来给她赏赐的,牵了牵嘴角跪在地上。
伍公公清了清嗓子,一路平铺直叙的颁了太后懿旨。
到底懿旨里其他的那些诸如嚣张跋扈、失德之类的形容词淳安郡主已经听不见了,她满脑子都是最后那句‘褫夺郡主封号,着在家自省’的论断。
褫夺郡主封号?!
她睁大了眼睛,心里的那团火终于一瞬间爆了开来,将她整个人都点燃了。
淳安这个封号是她与生俱来的,她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郡主,高出这天下万千女子,她荣耀了半辈子,盛京城中除了那些超品诰命和王妃公主,就属她最尊贵。
但是如今,只不过是因为她骂了苏邀几句,元丰帝就收回了她的郡主之位?!
淳安郡主紧紧攥住拳头,面色一时扭曲,伍公公看的心里打突,勉强冲着汾阳王拱了拱手就溜之大吉了。
这差事不好做,他哪里还敢收人家的赏钱?
汾阳王也觉得出乎意料,没想到元丰帝竟然会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他还以为,最多也就是换来一顿申饬罢了。
可现在……苏家果然在元丰帝的心里地位不一般。
那么同理可证,苏家贺家支持的先太子在他心里如今是何地位了。
如果元丰帝知道了宋恒的存在……他闭了闭眼睛,心里也怒气翻涌。
偏偏这时候,淳安郡主忽然暴起,猛地将香案给推翻了,歇斯底里的尖叫着要去找元丰帝和太后要个公道。
公道?
汾阳王反应过来,看着女儿暴跳如雷,心里忽然有些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