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宋恒被找到的时候浑身湿透,靠在一棵榕树睡着了,闭着眼睛发着高热还在喊着母亲。
她那时候心里有愧疚吗?
大约是有的,可她又被仇恨和嫉妒拉扯,见宋恒苏醒了也并未指证他,胆子就一天一天的大起来。
现在想来,若不是父亲坚持把宋恒带去了军营,宋恒如今会是什么样子还不知道。
往事一幕幕的展现在眼前,汪五太太难受得有些呼吸不过来,她这么坏,母亲和哥哥做了那么多对不起宋恒的事,但是宋恒面上凶悍,却从来没有真正跟他们计较。
甚至于连哥哥的性命最后还是宋恒救的。
母亲被罚回老家,临走担心她被欺负,可事实上,宋家并未因为母亲不当权了就有半分薄待她。
马车越走越远,她忽然克制不住的掩住脸嚎啕大哭。
汪悦榕无声的往她身边靠了靠,伸手递给她一张帕子:“五婶安心吧,宋佥事是个心中有城府的人,他不会有什么事的。”
汪五太太的情绪来的快又激烈,她心脏如擂鼓一般跳个不停,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僵住了,摇摇头,又摇摇头,怔怔的靠在车壁上,许久没有出声。
汪悦榕想要安慰她,但是看她情绪激动不同往常,想了想又忍住,只是轻轻握住了汪五太太的手。
汪五太太面色苍白的朝着她看去,心中的担忧一直在往上冒-----她跟宋恒斗了这么多年,最清楚宋恒的性子,如果不是有天大的事要发生,宋恒是绝不会跟她说什么不要回家,宫中有诏之类的话的。
可她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直到马车发出轻微的颠簸,外头有人飞快的喊了一声五太太,她才回过神来,跟汪悦榕对视了一眼。
再怎么担心,日子也还是要过,她勉强安心,才伸出手去,不及下马车,先听见了外头一阵喧哗声。
她们的马车是直入二门的,在府中二门竟然还能听见外头的声响,她忍不住有些错愕。
汪悦榕也立即皱起眉头。
过不多久,她们的帘子被掀开,汪五老爷惨白的一张脸出现在了她们眼前,惊惧的道:“出事了,晴娘,广平侯府被围住了!”
从刚才起就一直心神不宁的汪五太太顿时腿一软,一下子惊得面色惨白:“怎么会?!”
她的祖父是皇帝舅舅,自来跟皇帝关系极好,广平侯府向来是跟其他勋贵不同的,好端端的,为什么侯府会被围?
被围意味着什么?
最近这两年,上京城但凡是是围住了的人家,就没几个能逃脱抄家之祸的。
想到宋恒交代的那些话,汪五太太的右眼皮死命的跳起来,连带着她连眼眶都酸涩得牵扯起了头皮一跳一跳的。
汪五老爷伸手搀扶住她,把她给搀扶下了马车,脸上的表情也跟见了鬼一样:“现在还不知道,只知道大清早,刑部就围住了宋家,抓了不少人走,还有……还有,侯爷,侯爷也被急召进宫去了,现在还不知道如何。”
周边一片吵闹,但是汪五太太的心中却死寂一片,她僵硬的转过脑袋看了丈夫一眼,脸上的表情泫然欲泣。
汪五老爷紧紧攥着她的手,抖了抖身子汗流浃背的低声安慰她:“你别太担心,未必就有那么糟……”汪悦榕沉默的跟在她们身后,眉头紧皱有些担忧,她总觉得事情不对,好似是要出什么大事了。
也仿佛为了验证她的想法,汪五老爷才陪着汪五太太穿过了月洞门,都还来不及上夹道,府里的大管事汪成就一路小跑着进来,气喘吁吁的朝她们行了个礼道:“五老爷,五太太,宫中来人了,请五太太去见!”
汪家一片愁云惨淡。
相较而言,之前才闹的人仰马翻的陈家却奇迹般的沉寂了下来,陈浩辉进了陈夫人的门,略微一挑眉便问:“怎么样?”
陈夫人正在喝药,闻言就嗔怪的朝他看过去,十分不赞同的摇头:“你说怎么样?真是,活生生的把老大跟老大媳妇儿吓得半死,你怎么能想出这样的主意来?!”
初为人父母,哪儿有不着紧孩子的?陈浩辉挑着洗三的这天闹的这一出,真是把陈大奶奶吓惨了,现在陈大奶奶还起不来床呢。
陈浩辉颇有些不以为然:“都说人要狠才站得稳,若是连这点子果断都没有,以后怎么能享福?你也太妇人之仁了,再说她是怎么当的这个宗妇?这都成婚多久了?半点沉稳都不见,哪儿有当宗妇的气度?”
这话说得越说越没边了,陈夫人看了他一眼,按捺住眼里的厌烦,陈家又不是什么高门大户,家里过不下去了,才把儿子卖了,辗转才投军去的,若不是遇见了宋澈,进了宋澈的眼,陈浩辉一辈子也就是个兵油子,还说什么宗妇不宗妇的话,简直惹人嗤笑。
陈家有什么族什么宗?
那些人当初都能狠心把孩子卖了的,现在为了富贵再聚过来,总共加起来也不过就几户人家,一族人加起来还不如人家一个房头的多,倒是摆弄起这些高门大户的规矩来了。
可陈夫人这抱怨也就是在心里想想,面上还是带着十足的耐心:“孩子还年轻呢,得多历练,再说,谁遇上这种事不得吓得个魂飞魄散的,不要说孩子,连我也吓得半死,亏你能想得出这样的主意,借着自己的孙子做筏子,只是你可想好了没有?”
陈夫人叹了口气。
第432章 三十一背后
她有些烦躁的发狠:“宋恒可不是好惹的,但凡是招惹过他的,大多都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你贸贸然……”陈浩辉不耐烦了,他不是为了听这些妇道人家的抱怨进来的,听见陈夫人还有喋喋不休的架势,他低声呵斥:“你一介妇人懂得什么?!富贵险中求,跟着他们有什么前途?”
宋恒的身世若是能够曝光,宋家早就报上去邀功请赏了,怎么还会小心翼翼的藏着掖着。
说到底,宋家也知道隐瞒宋恒的身世是大罪。
他跟宋家这么亲近,宋家却还防着他,可以后若是宋恒的身世被别人曝出来,难道别人清算起宋家的时候会放过他?
宋家本来就对不起他,他凭什么就要为宋家卖一辈子的命?
说起来,他被宋澈收做义子,还是因为他救了宋翔宇的命,哼,若不是他,宋翔宇早就死了,可这些年他得到了什么好处?
不过就是个虚名,当着个不温不火的把总而已。
没有好机会向上爬也就罢了,抓住了机会,怎么能放过?
陈夫人被他呵斥,也只好闭上嘴不再多说,只是到底还是不放心:“那你确保就能成?”
陈浩辉呵了一声,整了整衣裳站起来:“能不能成的,这就是别人要担心的事儿了,我是放心的。”
庄王汾阳王都牵扯进来,计谋是詹长史亲自找他定的,若是这样都不能成,那只能说是命罢了。
他才说完,外头就有人来找他,他就毫不留恋的走了。
陈夫人枯坐在窗边,无声的呼出一口气,房门却又被敲响了,她心情不好,正是烦躁的时候,听见敲门声,毫不犹豫的皱起眉头冷淡的问:“是谁?!”
敲门声停歇,陈大爷的声音在外头响起来:“娘,是我。。”
听见是儿子的声音,陈夫人的面色缓和了一些,揉了揉自己的眉心:“进来吧。”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陈大爷有些憔悴的脸出现在面前,陈夫人望着他片刻,轻声问:“孩子怎么样了?”
陈大爷摇了摇头:“现在还在睡,那么小的孩子,也不知道药效到底会到什么地步,悠然现在还在守着他,寸步不离。”
闭了闭眼睛,陈夫人遮住眼里的痛苦:“再等等,若是晚上还醒不过来,再去请太医来看。”
“怎么请?”陈大爷瞬间激动起来:“他给这么小的孩子下了安神药!太医一来,岂不是什么就都曝光了?!他会同意我们请太医么?!”
陈大爷的情绪太过于激动了,陈夫人默了默,缓缓垂下眼帘道:“那又怎么样?老大,他总归是你的父亲,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陈大爷听的厌烦,大声反驳:“天底下没有不是的父母,却有不是的祖父!他怎么能为了一己私欲朝着一个才三天的孩子动手?你知不知道我跟悠然都要吓疯了?!娘!娘!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看看这个家,你到底还要我们忍让多久,你是不是真的要他弄死我们才甘心?”
他的质问让陈夫人惨然无声,过了许久,她才无奈的苦笑了一声:“那不然呢?难不成你还要以妻告夫,以子告父?”
陈大爷轻声反问:“又有什么不能呢?娘,您是要儿子,还是要丈夫?”
屋里陡然安静下来。
不过多久,陈大爷从房间里脚步稳健的出来,而后从后门出了门,去了锦绣楼。
锦绣楼里正热闹,人人都在谈论今天广平侯府被围住的事儿,猜测着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有消息灵通的就道:“听说庄王府最近刑部的人去的勤快,会不会是跟这事儿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