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边上默默跪着做鹌鹑状的那个男人正低声道:“侯爷这话说的,我们就不知道了,可这事儿乃是千真万确的,当时我娘送完了太孙,世子就让我娘收拾包袱走,我娘不肯……她怎么放心的下旧主的骨血?谁知道当天晚上……”他似乎很是痛苦,忍了忍,才抿唇仇恨的道:“当天晚上,我娘住在一户农户家中,深更半夜,竟然有人闯进房中要杀她的性命……”高平瞥了这两人一眼,再看看一直跪着但是显然却只是愤怒多过心虚的宋澈,心中迅速的在分析信息。
元丰帝扬手:“别说这戏废话了,广平侯说的是,这都是你们一家之言,你们可有证据?!”
说到证据,两人来了精神,那个女的忙不迭的扬声喊道:“有的有的,圣上!我娘临死之前还放心不下太孙,说是殿下分明是圣上龙孙,合该认祖归宗的,不能叫殿下一辈子都身份不明,当个人人喊打的外室子……”这番话说的可真是情真意切,她哭着道:“太孙殿下右手手臂上方,接进肩膀的地方,有一个褐色的胎记……”高平至此方认真看了这人一眼。
连这一点都知道啊……要么她们说的是真话,要么宋家绝对有内贼。
否则的话,怎么可能连宋恒那等地方的胎记都能知道?
果然,元丰帝也转过头去看着宋澈:“舅舅?”
关于这一点,宋澈却着实有些茫然,他啊了一声:“圣上,这胎记不胎记的,老臣倒是不知道。”
元丰帝顿时有些无语,忖度了片刻又问那两个人:“除此之外,还有么?”
那个女的显然也被宋澈给噎了一下,等到元丰帝发问才反应过来,着急的道:“圣上,殿下应当还有一个护身符!是一个双鱼玉佩,里头有机巧,拨弄一下,就有刻字的!那是太子妃殿下留给殿下的,我娘特意瞒着了世子,只跟他说这是留着防身的,没有记认。”
话说到这里,连高平也有些信了这两人的话了。
主要是,说到也太真了,从人物到地点到时间,再到各处细节,均都对得上,尤其是他们还能说出宋恒身上的胎记,和宋恒身上有信物。
这个是不是真的,也都简单,查一查也就知道了。
元丰帝沉吟一会儿,让夏太监:“宣宋恒。”
宋澈却气的了不得,他上前两步,毫不客气的指出:“圣上,这些人说的头头是道,可说到底,都是她们一家之言,毫无任何佐证,哪怕是胎记这回事,阿恒自小也有奶娘和嬷嬷丫头伺候,他一个男儿,又不是姑娘家,露胳膊的时候不是没有,胎记被人知道又有什么奇异之处?再加上,什么护身符,老臣跟圣上说句实话,他身上有没有护身符我是不知道的,或许有,可我看这些人有备而来,说不得这东西也是他们借机放到阿恒身上的呢?”
那两人急忙喊冤。
元丰帝摆手看了宋澈一眼:“舅舅不必急,是非公道,朕心里有数。”
他这么说,宋澈虽然是有些不甘心,却也还是噤声不再说。
等到外头夏太监禀报了一声,带着宋恒进来,元丰帝就认真又看了宋恒一眼,目光有些复杂。
看宋恒这长相,两只标准的宋家人的桃花眼……宋恒已经上前来给元丰帝请安了,又去给宋澈行礼:“祖父。”
宋澈欲言又止,拍了拍他的肩膀。
元丰帝咳嗽一声。
若是这些人说的是真的,那这辈分就完全乱了。
宋恒怎么能管宋澈叫祖父?
他才是正经的祖父。
不过这种想法也只是瞬间而已,他将目光从宋恒和宋澈身上挪开,将宋恒叫到跟前,然后才指着那两个人问他:“你知道这两个是什么人吗?”
宋恒皱着眉头看了他们一眼,肯定的摇头:“没见过。”
他说完了又直截了当的喊了一声圣上,不大高兴的问:“祖父已经年迈,您为什么把我们家里围了?难道是他犯了什么罪过?”
宋恒已经跟在元丰帝身边两三年了。
他自小不知道为什么,就对元丰帝十分亲近,这种亲近是自然而然做不得假的,君臣之间相处也多有随意。
就如此刻,倘若问话的是别人,元丰帝必得大怒,觉得此人僭越,可是因为问话的是宋恒,他哪怕心中其实对宋恒的身世大有疑惑,也还是压抑着怒气坐了下去:“是有些事要请舅舅过来问个清楚,这不也把你一道儿叫来了。”
他随手指了指边上的椅子:“坐。”
第438章 三十七章逼出
宋恒站着没动,眉毛扬了扬看了自己祖父一眼。
元丰帝把他带在身边几年,怎会不知道他的心思,一看就知道他是说宋澈没坐,自己不坐的意思。
他心里满腹的疑心到这个时候忽然就消散了一些。
宋恒对宋澈的亲近绝不会作假。
还有,若是如这些人所说,宋恒是知道自己身世的,如果真的知道,那么呆在自己身边这些年,宋恒怎么能掩饰的如此好?
他一挑眉,就道:“舅舅也坐。”
宋澈手摁着膝盖看了宋恒一眼,欲言又止,随即才看着元丰帝道:“圣上,老臣从未听过如此荒谬之事,阿恒怎么可能不是我的孙儿?!分明就是这两人信口雌黄,故意栽赃陷害!把阿恒的身世编造成……这不是要我们宋家满门倾覆么?!”
那两个人就急忙又可怜兮兮的喊冤。
宋恒皱起眉头有些意外:“祖父你说什么呢?我怎么不是你孙儿?”
宋澈一梗,求助的看向元丰帝,摇了摇头不去看宋恒。
元丰帝却问宋恒:“你身上可有胎记?”
宋恒不假思索的点头:“有,右手胳膊上有个胎记,自小就有了的,怎么?有胎记又如何?”
元丰帝的目光沉了沉。
果然是有胎记,那这两个人说的话就不全是假话。
但是看宋恒这样子,分明理直气壮,半点没有心虚的意思,宋澈之前也是一直据理力争的。
他心思一动,又问:“你是不是有个护身符自小一直带在身上?”
宋恒显然是疑虑颇深,不过却还是坦诚的道:“说是我那过世的娘留给我的东西,是块玉佩,您见过的。”
元丰帝沉吟不语。
而后他朝宋恒伸手,让宋恒把玉佩拿出来。
宋恒倒也爽快,点点头把玉佩从腰间摘下,正要递给元丰帝,却忽然咦了一声,有些惊诧莫名。
元丰帝立即问:“怎么?”
宋恒的面色微变,看向旁边的宋澈:“祖父,这不是我的那块玉佩!形状是一样的,也是双鱼玉佩,但是我那块上头没有这样的龙纹!”
他将玉佩摊在手里给他们看,又想到了什么,目光森寒的盯着那两个跪在地上的人,又干脆直接的道:“圣上,您对我的身世有所怀疑?”
他问的十分直接,高平却在心里捏了一把汗。
不过饶是他这等老练的精于世故的官场老滑头,看宋澈跟宋恒两人之间也丝毫看不出不是亲祖孙的兆头来。
这俩人默契十足,亲近更是十足,显然跟铁璇口供中所说的什么太子遗孤,宋家人奉着他要谋夺帝位之类的话没什么关系。
他如此想,元丰帝却不知道作何感想。
元丰帝看着宋恒半响,见宋恒目光坦荡,毫无避讳,忽然笑了一声:“是有些疑惑之处,这两人说你是先太子遗孤。”
此话一出,整个御书房顿时死一般的寂静,连向来自问忖度元丰帝心思十分精通的夏太监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他着实摸不透元丰帝的半点心思。
众人都去看宋恒的反应。
宋恒立在原地,而后忽然转头,长腿一伸,准确无误的踹在了那个男人身上,直把他给踹翻了。
“谁让你来陷害我家?!”
那两人大惊,没想到宋恒竟然敢在元丰帝跟前动手,一时瞠目结舌。
还是那个女人反应更快,呜哇一声就大哭起来,一面朝着宋恒膝行过去:“殿下!好殿下!您是受了宋家的蒙蔽了殿下,您可是堂堂正正的太孙啊殿下!您的父亲乃是先太子,您的母亲乃是出自广平侯府的宋氏,她临终之前将您托孤给了广平侯世子,谁知道广平侯世子却违逆太子妃的意思,不肯将您归还给圣上,反而让我娘将您放在白鹤观,又装作您是他的外室子……”她哭了一阵,见宋恒面露凶光,顿时高喊:“我可怜的殿下啊!”一边又发狠的朝着御书房那尊三角铜铸的紫金瑞兽鼎炉撞去。
高平顿时伸手去抓,却哪里来得及,心里正在发紧,宋恒却已经抢先一步一把拽住了那女人的肩膀往后一扳,把她重重摔在地上,才冷冷注视着她的眼睛冷笑:“别忙着自尽,先来说说,怎么个说法,我是太子的儿子?啧,胎记算是你说准了,可从小跟我到大的玉佩却不是这一块,这你又怎么说?”
女人顿时掩面:“殿下怎么能这样说?!这块玉佩乃是我娘亲自给您挂在身上,是先太子妃所赐,里头刻着太子名讳的。您是不是被宋家蒙骗了?殿下,您是正儿八经的皇孙,您可千万不能听宋家的,恨上圣上,做出那等糊涂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