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崇慢悠悠走进来,见她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还觉得奇怪:“先前盼星星盼月亮盼着姑姑来的是你,现在人家来了,你怎么又不高兴?”
齐氏嘴唇蠕动了一会儿,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才欲言又止的叹气:“我只怕以后会带累了你跟公公。”
许崇原本拿了炭盆外沿放着的烤栗子正准备要吃的,闻言手里的栗子转了转,又放了回去:“说什么呢,孩子都几个了,还说这样的话。”
“当初也都是因为姑姑的缘故,你才不得不娶了我……”齐氏捂脸,在今天格外的崩溃:“她是故意的,当初那个刺杀胡皇后的刺客,分明是我们李家的死士……”刺杀胡皇后是假的,让齐云熙去胡皇后身边才是真的。
只是如今想来,那些事都实在是太过久远了。
许崇伸手给她递过去一张帕子:“是不是今天姑姑来说了什么?”
“她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齐氏胆战心惊:“可到现在为止,先太子、二皇子三皇子和庄王都完了……”谁都不是傻子。
这一次元丰帝如此震怒,无外乎是他也察觉出了不对。
不会永远都这么幸运的。
哪怕有许顺在也一样。
如果有一天这件事被发现,那么许家的将来会比李家还要不堪。
许崇看出了妻子的害怕和崩溃,他顿了顿,轻声道:“这些事父亲心中自有主张,就算是你我,说句实话,也没什么可左右的余地。”
许家早已经不可能从这个烂泥坑中脱身了。
齐氏也无计可施。
她心里其实也清楚,许顺不可能是因为娶了她这个儿媳妇才屈服于齐云熙。
这也更让她害怕,做到次辅的位子了,基本上已经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等到杨博退下去,那么许顺就更是这个帝国的佼佼者。
元丰帝对他宠信有加。
到底是什么,让他还跟齐云熙与虎谋皮?
齐云熙手里还握着李家和废帝留下来的那些势力,这些年许顺的仕途可以如此平步青云,齐云熙是没少出力的,双方各取所需相辅相成,才能够把事情做到这个地步。
他们还要再往前,怎么才能做得到?
此时此刻,齐云熙出了许家的门,低调的回了童家在京城的宅邸,才下马车就径直从二门去了书房。
里头早已经有人站在窗边负手等着她,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冲着她笑了笑,微笑着问:“回来了?谈的怎么样?”
看到来人,齐云熙的气焰已经收敛了许多,点点头说:“要支持我们,那个老狐狸自然是不愿意的。但是对付萧恒,他却巴不得。别人不知道,难道他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先太子出事,可是他一手打造的阴谋,若是萧恒上位,这件事能隐瞒多久?老头子心里贼清,这件事他同意了,会去着手帮我们办好的。”
白衣方士就笑了笑:“也是该让他动一动了,这只老狐狸,修炼的越发狡猾,拿了多少好处,却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你看他玩弄权术,简直已经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徐永鸿跟他比起来,怪不得被他玩死了还当他是个指路明灯呢。”
齐云熙也跟着冷笑。
白衣方士默了默就又问:“她呢,她怎么样?”
这个她,指的自然就是齐氏了。
齐云熙的语气陡然沉了下来:“晦气东西,过了几年好日子了,就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竟然说教起我来,连胡皇后当初放我们一马的事情都说的出,她怎么有脸去见祖宗!去见李家九族?!”
白衣方士的反应就要比她平静多了,他很平淡的摇头:“你错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虽然不大妥帖,但是道理却是这么个道理。她从小经历了多少艰难,好不容易才过了安稳日子,且又正好子女孝顺,家庭和乐,她不想冒险,是人之常情,你不要太苛责她。”
哪儿有那么多人之常情。
齐云熙无法忍受,干脆就不再多说:“汾阳王妃那里,还是我去说?”
“你去吧。”白衣方士温温和和的,坐下喝了口茶:“好好的说,王妃是个再明白不过的人,别生出了什么龃龉来。”
他说着,轻轻拨出一个印章来:“把这个交给王妃,跟她说,一半的收入,都归她所有,由她全权支配。”
齐云熙吓了一跳:“一半?那可是足足……”“云熙!”白衣方士挑了挑眉看着她:“银子这种东西是死物,人才是活的。你要办成大事,就不能舍不得。再说,这么多银子,换的是什么?是汾阳王的性命,和我们的大计,难道你觉得不值?不要在这样的事上吝啬,否则,容易功亏一篑。”
齐云熙松开眉头又皱紧,半响才无奈的应了一声。
白衣方士就站了起来要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过头来问:“对了,那个苏邀,你打听了吗?”
“打听了。”齐云熙不以为然:“来回都是那些车轱辘话,只是说难对付,很厉害。真是十分奇怪。”
一个之前十几年都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好像忽然就开了窍一样,所做的事情根本不该是她能做得出来的。
如果说是有人在背后指使,看起来也不像。
苏家贺家要是有那个能耐,也不至于这么多年都被赶狗入穷巷了。
白衣方士也并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之处:“那看来是打听不出什么有用的来了,还是该自己会一会她。”
第505章 一百零四少女
天气越发的冷,清早起来,廊檐下那些雨水已经冻成了一根根的冰锥,透过早上的阳光看去,七彩斑斓如同是透明的琥珀寒冰,叫人欣喜。
燕草出了房门,正好当头就掉下一根没有冻严实的冰,将她吓得倒退了好几步,而后才揉了揉眼睛松了口气,赶紧让人将这些冰锥都拿钩子给打了,怕到时候砸伤了人。
来庄子上住了几天,连燕草和锦屏也变得比寻常活泛些,她们跟着苏邀学的十足十的谨慎少言,寻常是十分克制的人,可到了这庄子上,什么也不必担心,什么也不必多费思量,眼看着都多了几分精神和朝气。
汪悦榕远远的看着,还忍不住笑了一声对苏邀说:“快看看你这个丫头,寻常的时候谨慎老成跟个妈妈子似地,现在才瞧出些女孩儿的样子来,我身边的红桥比她还小几个月呢,可没有她这份沉稳。”
透过窗户,能看见红桥也出去了,正在跟燕草笑着说些什么,两人转头还一道去看了围在篱笆草垛里头的小兔,有说有笑,脸都是红扑扑的。
苏邀也忍不住笑了,笑意里又忍不住有几分自责:“是啊,真是难为了她们。”
汪悦榕就转头瞪了她一眼:“我就不爱你说这样的话,什么难为不难为的?既然是你的大丫头,自然生死荣辱跟你都是一体的,咱们或者运道差了些,但是待她们的心意也是十足十了,大家彼此心证就是了,想得太多,反而不美。”
她说话总是如此有理有据,尤其是来了庄子上之后,那些闲言碎语都隔绝开来,性子就更加的活泼不羁。
这些天她可一天也没闲着,带着苏邀去后山猎兔子,去掏松鼠窝,等到了晚上,还带着苏邀在前头的演武场上生火烤羊肉。
越是这样一天天的放松,汪悦榕就越发觉得苏桉跟谢沐君的事儿都是老天的恩典。
“苏桉就不说了,那是个连是非都分不清的人,谢沐君也是优柔寡断的,他们两个,我一个也瞧不上。”汪悦榕忽然叹了一声气,听着外头的笑声,想到这样的日子也过不了多久,就忽然低落下来:“嫁了人有什么好处?便说我家几个嫂嫂,我母亲已经算是个好婆婆了,可是一大家子人要管,每个人脾性不同,我家大嫂嫂每天恨不得忙的像个陀螺,就这样,也难免忙中出乱得罪人。”
嫁了人了,就不必想自己的喜怒哀乐了。
每天晨昏定省,立规矩,管家,哪怕不管家,也的管自己的院子一摊人事,遇上丈夫好些的,家里妾侍少,那还好些,否则就更得鸡飞狗跳。
汪悦榕说着就拍一拍苏邀的头问她:“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幺幺,我有一些话,不知道当不当说。”
苏邀没想到汪悦榕竟然是那样的想头,正不知道是不是该把祖母的意思跟汪悦榕提起,就听见汪悦榕这么问。
她下意识就道:“自然能说。”
在一起住的这些天,她们同住同起,已经比之前又要亲近上不知道多少,当然没什么可遮掩的。
汪悦榕就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将窗户关上了,淡淡的道:“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再去信请你过来吗?”
不等苏邀回答,她就说:“京中有想攀高枝儿的,想走一走皇长孙的路子的,就没有不把你视作劲敌的,我知道你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想起这件事,苏邀忍不住笑了一声:“我都明白的,不过那些人想错了,我没有那个想头。”
真正论起来,汪悦榕对成亲的害怕还只不过是通过耳濡目染得来的,可她上一世却是真真正正在牢笼里被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