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百感交集,不敢再看,趴伏在地再喊了一声大小姐。
苏邀冲他点点头,冲阮小九看了一眼,阮小九已经急忙去把他给搀扶起来了,立即又有人手脚麻利的端上了茶水来。
这一切快的如同是在梦中,阿忠眼睛往周围溜了一圈儿,这才发觉顺着窗外看出去,能看见楼下摆着的几个摊子,和对门明晃晃的崇明老参店几个大字。
这里应当是锦绣楼了,他在心里想着,听见苏邀咳嗽了一声,又急忙聚精会神的朝苏邀看过去。
苏邀的声音还是轻轻的,笑着问他:“忠叔,你是跟在老爷跟前的老人儿了,我有几件事要问你,劳烦你跟我说实话。”
从前苏邀都才八九岁的时候,在沈家就很能作主了,那时候许多货款就是直接能交给苏邀的,亲近的掌柜管事都知道这一点,何况如今苏邀更是脱胎换骨一般,比从前在晋地的时候还要更加威严不知道多少倍。
阿忠都顾不得思索,先已经谨慎的答应了一声。
苏邀就将茶水放在一边,轻声问:“老爷最近的生意可是遇见了什么难处?”
阿忠有些迟疑。
阮小九在边上忍不住就笑了一声:“管事也是沈家的老人儿了,那就必然清楚我们姑娘的心思,她问这些,只有为沈老爷好的,怎么您反倒是犯糊涂了?”
阿忠下意识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这才敛去了迟疑,神色萎靡的点点头:“不瞒姑娘,老爷已经让我将京中最赚钱的两家铺子给转出去了,就等着到时候盘活了银子回晋地去。”
他语气怏怏的,整个人都提不起什么精神。
整个家业从晋地搬来京城的时候,就已经因为苏家的打压而受损了许多,虽然后来缓过来了,但是积攒起来容易,败掉却只是几天的事儿。
如今这样回去,以后在晋地也难立足了。
东家的生意难做,他们这些管事的哪里又能好过的了?
苏邀挑了挑眉,手指在膝盖上点了点才出声:“忠叔,忽然说要盘店,岂不是要被压价?”
“可不是。”阿忠叹了一声:“两家十分出息的铺子,总共也只盘了六千两。”
六千两!
苏邀是做过生意帮沈家管过账目的,上一世后半段时间更是理过了程家的中馈,她手里捏着的庄子铺子不下十数家,自然明白这六千两银子意味着什么。
明抢也就是这样了。
她嗤笑了一声。
阮小九也低声道:“姑娘,怕是遭了什么难处了,否则的话,再急着出让,也断然不可能会做这样的生意的,您看是不是我去查查?”
苏邀嗯了一声,忽然对着阿忠道:“忠叔,你是老爷跟前得用的,自然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老爷急匆匆的说要回晋地去,如今又大肆贱卖产业,肯定是逢了大事,你知不知道是为了什么?”
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儿了,也就没什么好再瞒着的,阿忠擦了一把头上的汗,无精打采的道:“也就是前几天出的一桩事儿,家里在帽儿胡同的那个药店出了事儿,一个孕妇腹泻不止,大夫开的是止泻的药,里头有一味黄连,结果店里的伙计却给装成了大黄……”沈妈妈不由得色变,在边上给苏邀解释:“大黄通便……”阿忠更加丧气了:“更倒霉的是,那家人也不知道这药出了差错,等到发现的时候已经晚了,胎儿没保住,孕妇也去了半条命……人家打上门来……闹的人尽皆知的,做药铺生意的,最怕的不就是这事儿,出了这样的事,生意哪里还做得成?”
第555章 一百五十四挡路
“就算如此,也不至于就要到贱卖产业这一步。”苏邀面不改色,她早料到是出了事,可如今听阿忠说起来,心中的那个石头却还是悬而未决,让孕妇滑胎失了孩子,这事儿是很麻烦,也是药铺的不对,但是,不至于让富庶的沈家到这个地步。
那就是还有别的事。
她挑了挑眉紧跟着问:“药铺出了这桩事,别的铺子呢?”
阿忠有些茫然:“别的,倒是没发现什么了,就这事儿也闹的家里够戗,那家人那阵子每天都来闹,说是家里本来就是五代单传……一开始上了县衙,县丞问是否能够调解,那家人就死活不肯,事儿还没了,他们家每天都在店门口拦着堵着,说是家里的药铺害死了人,生意就做不下去了……”苏邀心中有数了:“那老爷让你去盘店,如今是有人肯接手了?”
阿忠应是:“不过都知道我们如今遭了难处,所以价格压得格外的低,没什么人肯接手,开到六千两的,已经算是肯给高价的了。”
苏邀对着边上的胡英抬了抬眉毛:“你跟着忠叔,去看看接手的是什么人。”
胡英答应了一声,跟还有些反应不过来的阿忠一道出去了,沈妈妈才焦急的看着苏邀:“姑娘,老爷必定是心灰意冷了,所以才会连店也不要了……”苏邀的面色淡淡的,嘴角牵了牵。
不,只怕不是心灰意冷,而是别无他法。
她摇了摇头,将杯里的茶水一饮而尽,带着沈妈妈她们先回了府。
苏老太太听说她回来,早让余夏过来请了,等到她进了屋,便问她:“你干爹干娘那边叫你过去,没什么要紧事吧?”
苏邀并没有打算把这事儿告诉苏老太太,就笑着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这次上了公堂,她们心里也有些惊慌,所以叫我过去说说话儿。”
“唉。”苏老太太叹了声气:“也是为难了他们,寻常人家,最怕的就是见官了,这次的事儿说来说去还是咱们把人家给连累了,寻个空儿,请他们到家里来坐坐,我亲自跟他们赔不是。”
苏邀笑着答应了,从苏老太太的房里出来,才出了游廊,就见燕草已经在等着了,她加快了步子走了两步,燕草小跑着过来:“姑娘,阮小九回来了。”
苏邀便转身又去了议事厅。
阮小九早已经等着,一见了苏邀,先把打听来的事情说的清清楚楚:“已经问清楚了,那一家倒的确是五代单传没错,但是,他们儿子早在去年就已经死了。”
苏邀脸上浮起淡淡的讥笑。
人都已经死了一年,家里的儿媳妇怀了身孕。
这是谁的孩子?
前因后果一想,里头的猫腻不言而喻。
“人如今如何?”苏邀的牙有些疼,脑海里浮现出沈老爷难看的脸色和沈太太的眼泪,语气不自觉的更冷了几分:“孕妇已经要病死了,说是这些天都没起得来床……”“不能死。”苏邀都根本不用细想,马上便吩咐阮小九:“想尽一切办法,让那个孕妇活着脱身。那个孕妇怀的不是他们家的孩子,那些人只是利用她的性命来打击陷害沈家,利用完了,当然是恨不得那个孕妇立即死了事情闹的更大。”
这世上没有人会想死的。
那个孕妇或许一开始是真心闹事,但是在性命跟前,没有什么比活着更重要了。
阮小九立即答应了下来。
等到第二天的时候,胡英那边也送来了消息----沈老爷的铺子就要去办交割了。
她照旧让人去苏杏仪那里知会了一声要出门的事儿,便领着阮小九胡英跟于冬出了门,还让人专门去送了封信。
如今她要出门再简单不过,苏杏仪那边也没多问,只是让她早些回来吃饭,她的车到了地方的时候,阿忠还在跟人扯皮,气的失了一贯的冷静,整个人都恨不得要跳起来,情绪激动的道:“先不说点心铺,就光说我们家那个药铺,才刚从北方进了一批好药材,光是山货就有多少?你们压价压得两家铺子一共给六千两,已经是趁人落难踩一脚,现在竟然还不知足,还要再往下压…这生意,我们没法儿做了!”
阿忠对面坐着一个身材圆胖的胖子,此时看着阿忠啧了一声不紧不慢的笑起来:“满大街打听打听,现在除了我们,谁肯给你六千两银票接手这烂摊子?你们那药铺是抓错了药医死了人的,你以为是什么好地方不成?接了你们的铺子,我还得再搭上不少钱去给你们摆平这事儿,你以为简单?一口价,五千两!”
“太高了。”苏邀推开门,隔着帷帽见阿忠跟那胖子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就笑了笑:“唐掌柜这价钱开的还是太高了,五千两银子还是便宜了沈家,不如再低一点儿,三千两,如何?”
唐掌柜已经站了起来,满脸横肉抖了抖,朝着苏邀皱了皱眉看着阿忠问:“这谁啊?!”
阿忠也跟着站起来了,忍着气道:“我们家大小姐。”
大小姐?
唐掌柜的后知后觉:“你们家什么时候有……”而后才微微有些色变。
苏邀已经坐上了阮小九拉过来的椅子,信手取下了头上的帷帽,露出一张似笑非笑的脸来:“唐掌柜,三千两一口价,两家铺子都给你,好不好?”
唐掌柜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不安的看着苏邀一会儿,忽然笑了起来:“这……苏姑娘,我们也有难处,生意生意么,原本就是谈出来的,这,你若是觉得价钱太低了,这事儿要么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