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他进来的是御史庞峰,按理来说,都察院审这种官员,都是要一个审一个记的,听见杜策说了这番话,他往雷云身上看了一眼,见雷云仍旧不为所动,就不着痕迹的放松了些。
“你们若是认定我有罪,就拿出证据来。”雷云其实已经口干舌燥,可却仍旧还是一副正义凛然的模样,冲着杜策笑了一声:“至于我自己,我是没什么好说的!”
杜策顿时有些发怒,雷云软硬不吃,他已经为了这个案子费了不少的心思,而且上头还偏偏又催的急,若是再办不好这事儿,他明年还怎么外放去云南当督抚?想到这里,他顿时冷笑了一声:“雷大人要证据,那件金缕玉衣就是证据!那是什么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你家公子的身上,这事儿你就说不清!别以为这样拖着拖着就能把事儿拖下去,圣上震怒,你若是聪明的,不如尽早把事情分说明白,咱们彼此都轻松,省的让彼此难做,你说是不是?”
雷云目光有些呆滞的在他身上过了一圈,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外头却忽然来了个书吏急匆匆的伏在杜策耳边说了几句话,杜策顿时便有些色变,随即拍了拍一直没出声的庞峰几下:“你先看着,我出去一会儿就来,”庞峰笑着答应,等到他一走,便拉了一张凳子过来坐下,沉着脸喊了一声雷大人:“外头托我给您带句话!”
一直如同木雕一样的雷云终于有了反应,呆滞的眼神猛地迸出光彩来,顿时来了精神:“我就知道……怎么说!?”
庞峰见他这样激动,倒是还稍微迟疑了一瞬,才咳嗽了几声:“外头问您,怎么能如此不谨慎,到底是怎么会到这个地步的?”
说起这件事,雷云又是一肚子的火气没地方发,他之前已经让人带话给许崇了,说明了这金缕玉衣是从沈家那里拿到的,但是那时候到底是风口浪尖的时候,都察院盯他盯得死死地,根本说不了什么。
如今他就把事情又重头说了一遍:“沈家的祖上说是万户侯,有金缕玉衣倒是不奇怪,可金缕玉衣说是圣上的努库里的……那沈家怎么能得到这样的东西?!我就是栽在了这上头!沈家背后必定还有人在算计我,借着沈家的手把东西递到我手里再发作!”
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雷云只是被用来杀鸡儆猴的那只鸡,和用来准备继续放长线钓大鱼的饵罢了。
雷云毫不犹豫的挑破了这一点,阴沉的盯紧了庞峰:“我是代人受过罢了,大人应该都明白的,难不成真的就让我自生自灭!”
庞峰并不避开他的目光,反而还迎着他的目光淡淡笑了起来:“雷大人虽然算不上横征暴敛,这些年所得的东西,也足够多了吧?可您却仍旧贪得无厌,您若是有分寸,又怎么会有代人受过的机会呢?您是个明白人,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了,那边死揪着不放,您这里呢,是不成了……”雷云顿时变了脸色。
可是不等他继续发作,庞峰便紧跟着打断了他:“大人先听我说!这次是篓子捅大了,直接捅到了圣上那里,天子一怒,伏尸百万。不管怎么努力营救,您我们是无论如何也护不住了。您自己也清楚的,这东西是前废帝用来羞辱圣上的,落在您手里,无异于是又提醒了圣上那段过往,这叫圣上怎么能放过您?可是,外头也不会当真看着您被赶尽杀绝,您膝下唯有一对儿女,此时还在刑部大牢里头关押戴罪,他们哪儿有您这样的定力?您在这儿,还有我们护着,可她们……底下的牢里有多乱,没人比您更清楚了,雷大人,您就算是为了孩子们着想,也该三思啊!”
第573章 一百七十二抓住
被人捏住了命门,雷云心中说不清楚是什么感受,一时觉得愤怒一时又觉得悲凉可笑,他愤懑的攥着拳头,目眦欲裂的盯着庞峰:“我为他们尽心尽力,他们怎么能……”怎么能就这么抛弃了他?!
他若不是因为要帮齐云熙出气,接到了齐云熙的指使才去给苏邀挖坑,又怎么会被反咬一口?
可如今,齐云熙他们竟然想要舍弃他,让他来当替罪羊。
庞峰的表现很淡然:“大人也别这么说,但凡是有法子,怎么能不给您想呢?可现在您也看见了,杜策那人是最较真不过的,最近也是他嚷嚷着要给皇长孙正名,封皇长孙为太孙,请太孙出阁读书……”也就是说,杜策是个不折不扣的正统派。
他对于雷云自然是丝毫的好感也没有的。
见雷云若有所思,庞峰便压低了声音继续道:“雷大人,不要意气用事,听外头的,有您的好处。您的公子小姐,我们会照顾好的,只要您按照我们说的去做,我们便把他们给送出城去……否则这金尊玉贵的妙人儿们,还能撑到几时呢?”
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再说下去根本已经没有意义,人家只是来给他递个口信的。
雷云浑身上下都开始冒冷汗,直到此刻,才知道自己办了什么蠢事。
多年仕途,一朝至此。
如今看来,竟然只是因为一个小姑娘。
他忽然后悔起当初对沈家出手,可如今哪里还有回头路可走?
思来想去,雷云往后靠在墙壁上,问庞峰:“那要我怎么做?”
庞峰脸上就有了一点儿笑意:“大人真是一点就透,外头风声紧,杜策是个追根究底的,外头若是被挖出来,您也没什么好处,是不是?所以,如今有个法子……”他如此这般,将之前已经被商议好了的人选报给了雷云,又道:“就是如此了,大人心中有数就行。”
过不多久,杜策进来,他已经做好了雷云仍旧三缄其口的准备,谁知道说了一会儿话之后,雷云竟忽然松口了,供出了应天府尹。
他顿时来了精神,当即再接再厉,让庞峰在旁记录。
这一审就审到了深夜,杜策兴奋的从司房中出来,拍了拍庞峰的肩膀:“这些天总算是没白熬,如今可算是打开了一道口子!”
元丰帝那里催的急,他都只差急的要去上吊了。
如今雷云的嘴巴总算是撬开了,怎么不是喜事一桩?
庞峰也在边上跟着笑,等到天亮,先回了家中换了衣裳,而后并没有在家休息,很快就又出了门。
不久之后,他停在了一户人家门口,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阮小九在那户人家门口徘徊了一阵,回了苏家,径直去了议事厅找苏邀。
苏邀已经处置完了家里的事,因为苏嵘的年纪不小了,两家又都生怕好事多磨,所以苏嵘跟汪悦榕的亲事一定下来,进展就十分的迅速,双方都朝着一处使劲儿,汪家也没有多留女儿两年的打算,婚期很快就在钦天监的帮忙下定下来了,决定了来年三月便成亲。
算一算,时间已经不算是充裕了,这期间,还得先把聘礼准备齐全,苏嵘的院子也得重新翻新,事情一大堆,议事厅里就人挤人的,忙作一团。
苏杏仪也忙碌了许多,可就算如此,见了阮小九来,她也还是忙不迭的让苏邀:“你自己去忙,剩下的事儿,我来拿主意就是了。”
苏邀自然不会跟她一般客气,笑着点头答应了,领着阮小九去了隔壁偏厅,就问他:“怎么?”
“按照您的吩咐,盯着杜御史跟庞御史好一阵了,杜御史一如往常,没什么异常,昨晚值宿在都察院没出过门,庞御史却回了家之后又出了门……”、阮小九最是机灵了,不必苏邀多说,他就明白苏邀的心意,很快就将打听到的消息告诉了苏邀:“姑娘,他去的是黄长史府上,那位黄长史,是汾阳王府的长史……”汾阳王妃……苏邀立即就想到了之前在聚海庄同时出现过的汾阳王妃跟许崇。
她可从来都不信世上有什么巧合。
汾阳王妃跟许崇两人在聚海庄聚了之后,负责审这个案子的庞御史就去了汾阳王府的长史府中。
总不能真的只是大冬天的早上去做客的吧?
那么就是说,汾阳王跟许家是真的有关系。
这些年,或许就是她们一直苦心孤诣的在背后算计着打压着苏家贺家,太子的事儿,也跟他们脱不了关系。
总算是看到了一点曙光,苏邀心情大好,继续叮嘱阮小九:“跟紧了庞御史,也盯紧了那个黄长史,我要知道他们的动向。”
阮小九急忙答应。
苏邀自己再坐了一会儿,就起身去找苏嵘。
苏嵘才刚从外面回来,听说她来了,都没来得及去换衣服,先见了她。
“大哥,事情有进展了。”苏邀把阮小九打听出来的消息说了一遍,就轻声道:“若是我猜的没错,案子就该有进展了。”
苏嵘沉吟片刻,也跟着点了点头:“是啊,那我们的猜测就或许是真的,当真是……”许家。
可苏嵘心里的疑虑却还是压得他有些心情沉重。
许次辅,已经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可以说上头除了皇帝跟首辅杨博之外,他已经在整个国朝是独一份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