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进宫,明昌公主不管何时都是众人的焦点,如今虽然也一样,可意味却已经全然不同,她看着众人投来的目光,面皮发麻,只能低垂着眼去给田太后请安。
田太后对她的态度倒是没什么变化,见了她淡淡的嗯一声,还语重心长的叹了口气:“嘉敏的事儿,哀家都听说了,简直胡闹!这样的大事,他张嘴就敢胡吣,哪里能堪当大任?皇帝是一国之主,处置他是理所应当,你也放宽心才是。”
她说罢,又对明昌公主道:“你们姐妹之间,原该同声共气才是,倒叫一个小辈在中间弄得坏了关系,岂不是得不偿失?”
这话一出,明昌公主心中怒气更深,对着永宁长公主看过去,见永宁长公主也正朝自己看过来,便冷森森的朝永宁长公主笑了笑。
会咬人的狗不叫,这个跟烂泥一样的妹妹竟然也有这么硬气的一天。
无非也就是因为攀扯上了苏家,以为自己搭上了萧恒的路子,所以才这么肆无忌惮……明昌公主咬了咬牙,几乎将牙齿都要咬碎,才把心里的恨意掩盖住了,苦笑着跟田太后叹气:“是啊,我也没料到他这么混账,不声不响的在外头闹了这么久……竟然是在查这事儿,没凭没据的,他小孩儿家家,一腔热血就以为是能建功立业了……”孙子到底是孙子,能摘出来自然还是要摘出来的。
元丰帝说的轻飘飘,另择子弟来过继,可她嫡亲的孙子,二房三房都只有这么一个独苗儿,难不成还得从李家别的旁支过继?
永宁长公主撇开头,事到如今,她已经跟明昌公主之间彻底撕破了脸。
仰人鼻息这么多年,她还是头一次这样轻松自在,都是公主,她莫非就真的得一辈子靠看明昌公主的脸色吃饭?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再过个十几年,还不知道谁更光鲜得势一些。
太后宫中热闹的很,只是许多从前围着明昌公主的内命妇不免去了永宁长公主跟前说话,明昌公主这里便陡然冷寂下来。
不一时,前殿那边传了消息进来,说元丰帝已经下旨,褫夺了李嘉敏的爵位,并且让李嘉敏回原籍老家读书,着锦衣卫押送回去,让本地官员看守,众人便都忍不住窃窃私语。
明昌公主下意识攥紧了衣摆,脸色煞白。
元丰帝可见是气的狠了,竟然连年都没过,便下了旨,这是绕过了六科和内阁,直接发了口谕了。
那李嘉敏在宗人府都屁股都坐不热,马上就得启程回福建老家。明昌公主心情差到了极点,等到听见外头有太监唱喏说是贺太太到了,便更是面色阴沉。
好好的宫宴,列席的都是内命妇,元丰帝还特意宣了贺太太进宫,这是什么意思!?
这样抬举一个寡妇……她面色沉沉,大家都知道她心情不好,也没人敢过去触霉头,倒是永宁长公主笑盈盈的,见了贺太太进来,还满脸笑意的打了招呼。
田太后对贺太太的态度也比从前要和煦的多,赐了座便笑着跟她说了几句话,又饶有兴致的问:“怎么今天没见长宁县主?”
永宁长公主也笑:“上次咸宁还说呢,若是有空,得请她到家里来玩,说是跟她投缘。”
看这两家的态度,明昌公主哪里还不明白,心里如同是有一把火在烧。
贺太太恭敬的欠了欠身子:“正好碰见贵妃娘娘,贵妃娘娘说让她去给公主看看首饰……”庞贵妃所出的十一公主是元丰帝的爱女,大家都知道她受宠,连田太后对她也颇多宽容,听见是她要苏邀去,便忍不住笑着摇了摇头:“这个十一,越发的小孩子心性,眼看着大一岁了,还跟个小孩子似地。”
大家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一片,明昌公主的脸色煞白,心也一寸一寸沉到了谷底,好半响,才重重的抽了一口气,垂下了眼帘。
不一会儿,云章县主也终于随着李大夫人来了,她们先去跟田太后行礼问安,而后才过来见过明昌公主。
明昌公主心情极差,以至于对着素来最宠爱的孙女儿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厌烦的摆了摆手,压低声音警告她:“谨言慎行!不许乱来!”
这还是祖母头一次这样训斥她,而且是在这样的场合,云章县主诧异的瞪大眼睛,颇为有些无法接受,不安的看了看周围的人,只觉得所有人都在嘲笑她。
第628章 二十七光芒
可现在明昌公主哪儿有心情理会她的感受?
不说安慰她,明昌公主甚至还有打她几巴掌的冲动,若不是她一直在其中挑事,李嘉敏未必会铤而走险。
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明昌公主脑海中乱纷纷的,一点儿主意也没有,也只好重重的喘着粗气。
云章县主的脸顿时一阵青一阵白,咬着唇差点儿咬出血来,手足无措的看着自己的母亲李大夫人,死死地忍住了尴尬难堪。
好在她也没有难堪太久,不一会儿汾阳王妃便领着淳安郡主来了。
自从汾阳王死了之后,汾阳王妃便一直深居简出,也因为她的这份低调沉稳,宗室当中对她的观感又更好一层,连田太后也接连赏赐了许多东西下去。
这次除夕宫宴,宫中也是早早的便使人去请了。
她一来,田太后便温和的朝着她笑:“你身体可好些了?”
汾阳王妃虚弱的很,脸色苍白的朝着田太后轻轻笑一笑,低声道:“承蒙太后和圣上看顾,让孙院判他们轮番来看,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还偶尔咳嗽。”
这两母女都变了一副模样,看上去简直跟从前判若两人。
果然家中没了男人便就是不同了,看淳安郡主从前那么嚣张的一个人,现在也跟个小鹌鹑似地,大家心中都有数,气氛便颇有些微妙。
淳安郡主看这些人的目光看的腻味,转过头看见云章县主不声不响的,寻了个机会轻声问她缘由。
云章县主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了李嘉敏的事----她也是刚刚才听说的。
她是跟李嘉敏不和,但是一家人再怎么闹,打开门也还是一致对外的,李嘉敏出了这么大的事,她哪里不知道对家里影响也大?
淳安郡主倒是微微怔了怔,随即若有所思看了一眼明昌公主,讽刺道:“是么,这么说来,又是跟苏家和宋家脱不了关系啊?”
这个又字,便很有些别的意味。
云章县主眉眼间的阴霾更重了几分,绞着帕子冷笑:“是啊,沾上了她们,总要倒霉的。”
正说着,淳安郡主的目光更冷了,对着云章县主使了个眼色,云章县主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便见十一公主穿着一身大红宫装进来,身边跟着的那个穿着鹅黄色对襟小袄,底下系着霜色百褶裙的,不是苏邀又是谁?
十一公主似乎跟苏邀很熟,正跟苏邀说着什么,等到了田太后跟前,还笑着把苏邀推到前面:“皇祖母,我今天的衣裳是长宁挑的,您看怎么样?”
“是么?”田太后和蔼的笑了笑,目光落到苏邀身上,略一停留便又转向了十一公主:“十一生得好,自然穿什么都好看。”
又对贺太太道:“哀家看长宁很好,大方懂事不说,十一又喜欢她,不知道贺太太对她的亲事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忽然说起这个话题,贺太太怔了怔,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谨慎的摇头:“她年纪还小……”“也不小了。”田太后笑着打断贺太太:“眼看着也及笄了吧?在咱们京中,旁的闺秀这个年纪,早已经许下亲事待嫁了,她这个年纪却连人家都还没说定……”贺太太看苏邀一眼,仍旧不卑不亢的笑:“太后娘娘不知道,这个丫头身世坎坷,我想着多留她几年,倒真没想过这事儿。”
“是么?”田太后点点头,还十分惋惜:“那可真是可惜了,哀家倒是想替她做个媒人的。”
无缘无故的,冷不丁的想给苏邀做媒,贺太太哪里愿意,可田太后已经把话说的这么明显,让人不好不表态的,贺太太顿时便有些尴尬,正不知道该怎么推脱,元丰帝跟前的陈太监便来了。
他擦了一把头上的汗,给田太后请了安,便道:“太后娘娘,圣上已经带着皇长孙和五皇子去太庙了,贵妃娘娘说,您这边也差不多能领着众位诰命们列席了。”
宴席是设在前头的光风霁月殿,看时辰也的确是差不多了,太后点点头,算是终结了做媒这个话题,率领众位诰命去前头的光风霁月殿。
因为是除夕赐宴宗室,今天倒没有朝见两宫的大礼,少了那些繁文缛节,众命妇也都放松了许多。
明昌公主跟汾阳王妃落在最后,等到离得人群远了些,汾阳王妃才轻声叹了口气:“公主忍耐些罢,世态炎凉,本就是人之常情。如今跟从前不同了,人哪里能争得过命呢?也只好低头忍气罢了。”
明昌公主心中冷笑。
是啊,世态炎凉。
若是换做从前,元丰帝哪里会是这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