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次辅大人,定力不是一般人能有的。”外头的宋翔宇看了一眼,啧了一将暗阁的窗户重新关上,回头对萧恒摇头:“就他这模样,看来想要他配合是难了,得想别的法子。”
筹谋多年才等到了今天,宋翔宇的情绪有些激动:“我们布置了这么久,你才得到这个差事,能够有机会将当年的事都查清,可不能功亏一篑!”
萧恒已经许多天没闭眼睡一个整觉了。
有了景明公主的这件事在前头顶着,田太后一力支持他深挖下去,许崇跟齐云熙两个硬茬儿自然是别想吐露出什么来的,但是他们底下的人却不都是全都舍得豁出性命的人。
他将许崇和齐云熙倚重的、来往密切的那些人都给分门别类的清理出来,各个击破,总算是在这大半个月之内查到了许多线索,而顺着这些线索,他在之前还专门去撬了玄远的嘴巴。
玄远能帮着齐云熙做联络人和打听消息的中间人,自然是在齐云熙这里倍受重视的。
萧恒打从一开始就想着要先从他身上下手。
听玄参曾经说过,去世的师傅当年最宠爱的便是玄远这个弟子,而玄远是被当年的观主养大的,萧恒便从这里头入手,拿出了当初被玄远带下山,却永远没能再被带回白鹤观的小师妹来当突破口。
玄远终于还是没有扛住,吐露了实话,承认了他当初的确是帮了李氏姑侄逃跑,并且他还供出了齐云熙的真实身份和姓名-----是李家大房的李轻舟。
萧恒不动声色的将玄远所供认出来的讯息一点点整理清楚,而后又各自找了人核对,将所有细节都对上了,又提审了当年的宫人,最终确认了李轻舟的身份。
查到了李轻舟是妖后李家的人,而李轻舟伪装成镇南王后人呆在皇后跟前数年,她难不成只是为了能找个地方好好呆着便满足了?
再加上贺太太当初曾经说过李轻舟还曾勾引过元丰帝的事,还有许家之前针对苏贺两家的旧怨在,萧恒立即便将这两件事联系在了一起,并且想的更深了一些。
宋翔宇当时曾问过他,景明公主是死于齐云熙之手如今已经盖棺定论,而且齐云熙和齐氏身份作假也已经有了明证,既然如此,为什么不结案,还要继续审下去。
凭借这些,难不成还不足够让许家覆灭吗?
“不够。”萧恒当时这样回答他:“若是只查到这里就结束,他们还可能会有翻身的机会,只能继续往下挖。”
现在宋翔宇已经明白了,什么才是萧恒口中的致命的罪名。
他拍了拍萧恒的肩:“我相信你,孩子,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当年那个被他父母用命护着的,在襁褓和血泊中哭着的孩子,终于已经长大。
二人说了一会儿话,走廊尽头那边匆匆走来一行人,陈东亲自打着灯笼到了萧恒跟前,双眼都在发着光,看着萧恒,好容易才压住了心中的兴奋喊了一声殿下,而后道:“已经问出来了,殿下,他已经招认了!当年是如何勾结了梅川三郎等人拦截刺杀先太子,是如何帮梅川三郎躲过兵勇的盘查,这些如今在这里都有记录!许家的人,一个都别想逃得掉了!”
想要整垮一个次辅哪里那么容易,便是景明公主的死和齐氏的身世,最多也就是让许崇出来当个替罪羊,将所有的罪名都给揽过去,许顺照样没有直接犯罪的任何证据。
而只要有许顺在,许家就是倒不了的。
可若是有通倭这一条罪名,那就又不同了。
岂止是通倭?
还有勾结倭寇刺杀当朝太子!
这是何等的罪名?!
宋翔宇浑身打了个激灵,不可置信的看着陈东,而后一把抢过了陈东手里的供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之后,他的脸庞在火光的照耀下显得通红。
“许顺这个老贼!”宋翔宇忍不住咬牙切齿,出离愤怒:“先太子当年尊他为师,对他何等的倚重?!可他竟然和徐永鸿联合起来坑害太子,甚至不惜勾结倭寇!他真是丧心病狂!”
谋杀当朝太子,这是多大的罪名?!
宋翔宇无论如何也想不通许顺为什么要这么做?他是失心疯了吗?要知道,以元丰帝对许顺的信任,只要一切顺利,许顺到了太子登位,也是板上钉钉的元老,他的荣华富贵几乎可以说是能继续保得住几代。
可他却丧心病狂到刺杀了太子!
“为什么?!”宋翔宇捏住那卷供词,几乎是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的问出来,双眼变的有些赤红:“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对先太子如此赶尽杀绝?!
萧恒的反应就要比宋翔宇平淡的多了,这个问题,他从小到大问过了自己无数遍。
等到后来,他已经不再需要答案了。
因为不管是什么原因,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杀害了他父母的人,都要付出代价!
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
萧恒摇了摇头,将供词接在手里一目十行的看了一遍,而后才轻轻的挑了挑眉:“很快我们就知道了。”
第698章 九十七高手
镇抚司的签押房里,许顺正襟危坐,从始至终连眉头也没动一动,只是在房门吱呀一声响起的时候,他才缓缓睁开了眼睛,淡淡的瞥了萧恒一眼,便重新闭上了眼睛。
萧恒也不理会他的无礼,毕竟大周承袭周礼,自来就有刑不上大夫的说法,又有所谓的八议之说,许顺就占了其中的两样,所谓的议故和议贵,他倨傲一些也是常理。他绕过许顺在前头的桌子后头坐下来,淡淡的将那沓证词扔在桌上,随意的挑了挑眉开了口:“许次辅,我们关了您一天一夜,您半点儿都不生气?”
论理,像许顺这等层次的人是拥有许多特权的,哪怕是如今,他被关进了诏狱,别的地方不说,就镇抚司这一块儿,也多的是人过来明里暗里劝着萧恒做事要圆滑一些,收敛一些。
只是架不住萧恒在锦衣卫多年经营,手腕又出了名的铁血,这才能将许顺扣押在这里头这么久。
事实上,许顺这等人物,哪怕是萧恒也没资格对他用刑,这也是为什么许顺能够如此老神在在的缘故。
他的目光落在萧恒手里那卷文书上头,语气淡淡:“我没什么好说的,殿下若是想要从我身上问出什么东西来……”“许崇死了。”萧恒挑眉,没等他说完便先抛出这个消息,眼见着许顺终于有了反应,额头青筋爆出,便加重了些语气:“次辅大人别误会,八议之中,许崇也占了议贵一条,没人对他用刑,是他自己听见玄远的供词之后,不等提审,便想办法摔碎了碗割腕自尽了。”
一直岿然不动的许顺终于有了反应,听说许崇死了,他一下子便站了起来:“绝不可能!”
知子莫若父,儿子是个什么样的脾气他哪里能不知道,许崇也就是面上凶狠,可是说到底,比谁都怕死怕痛,这孩子自小没吃过什么大苦头,祠堂里杀鸡,他都得避开三尺远,何况是要自尽?
他哪里受得了这个痛?
萧恒便轻轻笑了一声。
原来高高在上掌握无数人生杀大权的许次辅也会有这样一面,原来许顺失去了家人,也是会失去常性的。
许顺被这笑声激的浑身紧绷,他逐渐反应过来,双拳紧握的望着面前的萧恒,目光中全是喷薄的怒意。
萧恒同样毫不避讳的跟他对视。
毕竟是权倾朝野的次辅,许顺的目光如同是一条蛰伏在暗处的毒蛇,令人浑身发麻,压力陡增,可萧恒却能跟他面不改色的对视良久,连眉头也没皱一皱。
“真是看走眼了。”许顺沙哑着声音开了口,到底是经过事的人,他从前动一动笔,张一张嘴,都有无数的性命甚至是城池的命运被改写,生离死别这样的事情,到了他这个年纪这个位子,已经见过的太多了。
所以哪怕听说是长子死了,他的痛苦和震惊也不过是一时,很快便又恢复了平静,他冷冷望着萧恒:“原本以为皇长孙殿下继承了先太子的仁慈,可没想到,到底是酷吏出身,殿下虽然已经认祖归宗,得以正位,可这身上带的酷吏暴虐之性,是无法更改的了。”
萧恒不意外许顺的反应如此之快。
许顺的头脑可要比许崇和齐云熙要清醒聪明的多了,许崇就是想不通,真的以为他会用刑,其实他自己同样也身份尴尬,左右为难,元丰帝将这个案子交给他来审,当真是全然出于信任吗?
不尽然吧?
齐云熙和许家一出事,根据之前双方的纠葛,元丰帝把这个案子丢给他,或许一是真的存着重用他的心思,可同样的,也存在着试探他的用意,元丰帝想知道,许家和齐云熙出事,这其中有他跟宋家多少手笔。
他但凡是用力过猛,那么大好局面就会彻底被摧毁。
这一点,许崇看不透,齐云熙也看不透。
但是官场老狐狸许顺却看的透透的,也就是许崇和齐云熙被抓的突然,进了诏狱之后萧恒又严防死守,没有准许他们接触过任何他信不过的人,否则的话,许崇跟齐云熙两人也照样是敲不开嘴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