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帝手中的笔顿了顿,目光淡淡的审视了杨灿志半响,才目光复杂的开了口:“也好,总算皇后泉下有知,得知自己的善心终究还是换来了回报,会高兴的。”
杨灿志再次磕了个头。
因为有了杨灿志的打岔,元丰帝今天一天的心情便又格外的复杂,从御书房出来,他进了后宫便既没去太后的慈宁宫,也没有去庞贵妃的凤藻宫,而是径直去了摆放了胡皇后画像的坤宁宫。
坤宁宫早已经修一新,元丰帝对胡皇后的情感人尽皆知,等到萧恒认祖归宗之后,便更是时常来坤宁宫祭拜,因此坤宁宫的陈设一如当年胡皇后还在世时,元丰帝对着正殿当中的巨幅画像沉默良久,而后才苦笑了一声:“你一定很恨朕吧?沛儿的事,是朕的疏忽,也是朕对不住你……”、他一个人在坤宁宫呆了许久,一直等到天色将黑,慈宁宫那边派了内侍提了灯笼过来,他才缓缓回神,收拾好了精神去了慈宁宫。
田太后正在由田妈妈服侍着用茯苓膏,见了他来了,挑眉问他:“皇帝今儿忙?”
到底不是真的母子,田太后向来很懂得分寸,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像今天这种专门令人去找元丰帝的事情便更是从未发生过,元丰帝自己都觉得稀奇,给田太后请了安之后在一旁坐下:“也不是如何忙,内阁如今又有一番扯皮,朕被他们吵的头痛,便休息了一阵。怎么,母后有事情找朕?”
平心而论,元丰帝对她这个太后其实算是给足了脸面,便是景明长公主的事情,元丰帝也给了所有能给的尊荣,田太后也没什么能够再指责元丰帝的。
她犹豫着看着碗里的茯苓膏,片刻后才先掀了眼皮笑了笑:“倒也没什么,只是哀家才刚见了十一,她哭的厉害。”
“十一哭了?”元丰帝有些诧异,他自然了解自己这个小女儿,也知道她的脾气,平常就是不怎么爱哭的性子,最近人人又都因为她之前摔的那一跤对她小心翼翼,就更没人敢惹着她,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就哭了?
看着田太后的表情,元丰帝很快便反应过来,挑了挑眉问:“是跟苏邀又闹起了别扭?”
说起来,苏邀进宫多少天,她跟十一公主之间便闹了多长时间的别扭。
两人简直是八字不合。
头一天进宫,十一公主便不知道怎么的,不喜欢苏邀,把人晾在御花园的凉亭里晾了半宿。
偏偏苏邀也不是个好欺负的,别的伴读被公主欺负了,还能怎么着?自然是忍着了,难道还真的能跟公主计较不成?可苏邀不同,苏邀就真的能跟公主论个是非对错,她径直去了庞贵妃跟前,说了公主故意传假消息给她,让她在凉亭里被晾了半响。
庞贵妃自然是训斥了十一公主一顿。
二人的梁子这些天没见缓和,眼看着结的还越来越大。
可人人都以为苏邀必定是要被赶出宫去了,苏邀却还是好端端的继续当着她的伴读。
这些小事儿也瞒不过元丰帝的眼睛,只是他素来不管。
田太后一见他的反应便忍不住拔高了音量:“皇帝!苏邀言行无状,对公主毫无敬畏之心,简直是犯上,你怎的却如此纵容她?”
她原本还想着借着苏邀的言行无状来衬托一下田循的难得,好让田循尽快摆脱弟弟犯事,家中失和的阴霾,早些回宫来,可没想到元丰帝却丝毫不当回事,她实在是有些想不通了:“难道十一不是你的女儿,你竟然不心疼不成?”
“母后这是说得哪里话?”元丰帝淡淡笑了笑:“朕若是不心疼她,怎的还让翰林院的那些人来教导公主读书?”
第745章 一百四十四看破
就因为着十一公主出阁读书的事儿,许多顽固不化的文官上书反对,说是如今皇太孙业已认祖归宗,既然以后承继宗庙,又是国朝储君,他的教育才是重中之重,当务之急,应当是给皇太孙组建东宫班底,让皇太孙读书,怎么却为了一个公主如此郑重其事,竟然还每月让翰林院那些人轮流给一个公主上课?
元丰帝看了折子,也就是嗤笑一声,将上折子的人放在左顺门那里,着实是狠狠地打了几十个板子,又直言不讳的斥责他:“朕立皇太孙旨意才下,尚未礼成,既然皇太孙册封礼都还未行,谈什么东宫,谈什么读书?你上这封奏折,明着是为皇太孙叫屈,实则却是居心叵测,挑拨天家关系,着实可恶可恨!”
有了那番变故在前,才算是把朝廷那些风言风语压下去了。
田太后自然也知道这些事,听见元丰帝这么说,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仍旧闷闷的摇头表示不赞同:“既如此,皇帝更该知道苏邀性子刚烈,实在不是什么适合的人选,你又何必非得给十一选一个处处都不合她心意的伴读呢?”
其实田太后最初是当真没动过别的念头,反正伴读的位子原本便是定了两个人,苏邀只是占了一个位子,可最近她的确是看十一公主和苏邀闹的太不像话了,十一公主平常最听庞贵妃的话,可如今她却连庞贵妃的话也不肯听了,一门心思的就是要跟苏邀别苗头,两人简直是火药罐子,一点就炸。
田太后自己失去了女儿,看女孩儿们都是多几分耐心的,尤其是十一公主自小也是乖巧懂事,在宫里长大,低头不见抬头见,怎么也有些真正相处出来的情谊,她见不得十一公主被一个伴读如此欺负。
她气的茯苓膏都吃不下了。
元丰帝却仍旧没有发怒,非得没生气,元丰帝甚至还轻轻笑了笑,好整以暇的开了口问:“母后你也说了,苏邀性子刚烈,不是那种曲意奉承的人,她不会面甜心苦,该是如何便是如何。别的不说,母后知道十一为何如此讨厌苏邀吗?”
田太后已经从元丰帝戏谑的眼神里察觉到了什么,她沉默了片刻,才问:“为何?”
“因为十一认为苏邀是坏人,是个为了荣华富贵便抛弃养父母,知道身世便不顾一切甩脱养父母的坏人。”元丰帝见田太后若有所思的避开了自己的目光,也不咄咄逼人,只是轻声道:“朕始终觉得,为子女打算的再好,不如让他们自己去经历,从前朕不懂,可如今也渐渐的摸索出一些门道了,所以朕才不插手,只是让她们自己解决,朕也想让十一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兼听则明偏信则暗的道理。”
前面那段话还好些,可是后面这段话,元丰帝虽然没明说,却分明指的便是田循-----在苏邀进宫之前,田循已经陪伴了十一公主一段时间,那么十一公主所得知的这些所谓的苏邀的‘劣迹’是从哪里来的,还需要多说吗?
田太后有些不自在,一时想让田循回宫的事情便更不好提起了,思忖半响之后,只好长长的叹了口气妥协:“皇帝自己的女儿,既然你自己决定了,自然便是有你的道理,哀家也无话可说。”
元丰帝笑着岔开了话题。
等到从太后的慈宁宫到了庞贵妃的凤藻宫,庞贵妃还在绣花,听见他来了急忙领着宫人出来行礼接驾,元丰帝笑着让免了,伸手搀扶起她来一道进了内殿,这才问她:“听说十一今天又跑到太后那里去诉苦,想要把田循接回来?”
说起这件事,庞贵妃便忍不住皱眉。
没有哪个母亲乐意看到自己的孩子被人当枪使,田循醉翁之意不在酒,却挑拨十一公主,这让庞贵妃心中不满,可面上她自然不会表露出来,只是无奈的笑了笑:“是,十一这个丫头,自来嫉恶如仇……”苏邀才进宫,十一公主便给了她一个下马威,让人传消息给苏邀,结果让苏邀冻了大半夜。
当然,苏邀也不是好欺负的,第二天便毫不留情的上报说是十一公主的功课并不是自己完成,而是宫女代笔,令十一公主颜面扫地。
庞贵妃提起这件事,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当真是两个人石头碰见了石头,谁也不肯服输。今天原是为了一只风筝闹起来的------前阵子,湖南那边进贡了几只式样新鲜的风筝,十一十分喜欢,内务府便把那只凤凰展翅的风筝给了她,她宝贝的跟什么似地,谁知道风筝却被挂在树梢上了……”元丰帝挑了挑眉:“她便让苏邀去摘下来”“是。庞贵妃没有替十一公主隐瞒,轻声道:“苏邀竟然也答应了,只是并没有自己爬树,更没有让太监宫女帮忙,她自己拿了弓箭将挂着风筝的那支树梢给射下来了,树梢断了,风筝自然也掉下来了,只是风筝却被挂烂了。十一不肯承认苏邀是办到了她要求的事,认定苏邀是故意心存不满,而恶意损坏她的风筝。臣妾训斥了她一顿,没理会她,想必是她觉得委屈,这才跑去找太后娘娘撒娇了。”
庞贵妃的话说的不偏不倚,并没有因为苏邀也的确有过于强硬而迁怒苏邀,或是认定苏邀便该伏低做小,她就事论事,只是道:“这件事是十一的不是,平心而论,若是不想卑躬屈膝被羞辱,便只能跟苏邀这样不卑不亢,不顺着十一。”
元丰帝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原来爱妃是这样想的,那便甚好,朕还正担心爱妃会舍不得十一受委屈,觉得苏邀僭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