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今想起来,他还是会为当时的绝望而心惊。
这个人!
木青庐眼里燃烧着仇恨的怒火。
木桐被少年人这样的目光看的有些心慌,他张了张嘴,终于声音沙哑的开了口:“你们想怎么样?”
想怎么样?
木三小姐觉得自己仿佛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她哈了一声,歪着脑袋看着木桐:“你说呢?你把我们害的这么惨,你让我无家可归这么多年!你说我想怎么样?”
她语气尖利:“我当然是恨不得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木桐闭了闭眼睛:“那,能不能放过我的……”木三小姐像是听见了什么稀奇的要求,她挑眉嘲讽的望着木桐,简直觉得发笑:“你还记得当时嫂嫂求你放过那群孩子们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你说,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留着那些孽种,迟早都是祸害。”
她垂下眼帘,慢慢欣赏着木桐难看的脸色,而后,缓缓从袖中拔出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寒光逼人,光是看着那个晃眼的银光,木桐的脸色就变得惨白,但是他到此时,反而说不出一句话了。
木三小姐拿了帕子仔仔细细的把刀给擦拭干净,而后又转头看了一直没有出声的木青庐一眼:“青庐,这是杀你父母的人,这是害你十几年寄人篱下的人,你如今长大了,该手刃仇人了。”
她说着,温柔却坚定的说:“你来。”
木青庐没有动,他跟着养父唐源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杀过人,但是那跟如今是不同的,那时候他们杀的都是战场上的敌人。
眼前这个,不是敌人,是他的仇人。
木三小姐正要皱眉,木青庐已经缓慢而坚定的接过了那把匕首,而后,不等任何人反应,他双手握住匕首,一刀刺进了木桐的心脏。
木桐双目猛地睁大,至死都没有想到死亡来的如此轻易而迅速。
这番动作做完,木三小姐也诧异了一瞬,不过也只是一瞬而已,她立即就笑着拍掌:“好!做得好!这才是我们木家的男儿!”
木青庐面无表情的看着她:“但是,我们这么做,是不是违背了殿下的命令?殿下说过,要留着木桐的。”
当时六爷追杀她们,把他们逼得无路可走以为自己几乎是死定了的时候,却忽然有一群人横空出现,将他们从六爷手中救下,不仅如此,还把他们带来了这里。
他们都是萧恒的人,其中有一个还是萧恒的心腹,叫做三省的。
三省曾经叮嘱过她们,不能杀了木桐,木桐是要留着有用的。
木三小姐便笑了,怪异的看了木青庐一眼:“真是个傻孩子,我们是什么人?我们是木府的人,木府是什么地方?几百年来,木府的人都主宰着云南,这里就是我们木府的!哪怕是朝廷,也不应该插手过多。我知道他们帮了我们的大忙,但是那又如何呢?朝廷已经忍够了木府对云南的掌控了,否则的话,就算是我们再可怜再凄惨,他们也不可能为了木桐屠杀嫡系就出兵的,他们出兵,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他们自己,你明不明白?”
类似的话,其实木三小姐已经反复的跟木青庐说过无数遍。
木青庐也已经知道木三小姐的意思。
她想要朝廷帮忙,但是又不想朝廷过度的掌控云南。
这也是为什么之前他们得到机会,木三小姐就带着他溜走的原因。
他们在昭通的时候,不是跟萧恒他们失散,也不是找不到萧恒他们,而是从头到尾,木三小姐就没有想过要去跟萧恒会和。
她心知肚明,萧恒跟木桐的梁子,不是这一场火的问题,哪怕没有这一场火,他们也是一定要你死我活的。
她自始至终,打的都是带着木青庐投奔镇南州。
镇南州是当年木府一起逃出去的人所把持的地方,也是他们的大本营。
木三小姐是想要等着萧恒跟木桐两败俱伤,然后再出来。
云南的百姓对木府有着天然的服从和亲近,只要萧恒把木桐杀了,他们再亮相,那么,百姓们自然会对他们这些剩下的木家嫡支有着更天然的同情,难道萧恒还能反过来对付他们吗?
但是没有想到木桐做的这么绝,又这么没用。
以至于她们还是落到了萧恒手里。
木三小姐太清楚了,她知道现在她跟木青庐虽然性命无忧,但是要想跟从前的木府一样掌控云南的权柄,那是不可能了。
也正因为如此,他们必须竭尽全力的为自己争取,为自己做打算。
萧恒留着木桐,不过是想要从木桐嘴里问出跟木桐勾结的那帮人的势力,从木桐入手,再铲除一个心腹大患。
他们不能给萧恒这个机会。
毕竟萧恒太轻松了的话,他们的日子,就不会那么轻松了。
木青庐面色凝重,看着木三小姐的样子,想要说什么但是又最终说不出口,只好轻轻的叹息了一声。
第1090章 八十九自私
外面的天色十分的漂亮,夕阳西下,到处都是漂亮的被染红了的云朵,木三小姐心情畅快的从房里出来,伸手挡在眼睛前面,面带微笑的看着眼前的一切,身影轻飘飘的,好像回到了少年时代。
这里是她自小长大的地方,她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十分熟悉,回到了这里,就像是鱼儿入海,三省他们根本限制不了她。
缓缓吐出了一口气,木三小姐笑着回头看着愁眉不展的木青庐,咯咯咯的笑了起来:“怎么了?你不开心吗?如今我们大仇得报,你正是应该开怀大笑的时候啊!傻孩子。”
木青庐抿了抿唇,他看着过于亢奋的木三小姐,一时说不出话来。
穿过了几条抄手游廊,木三小姐便停下来了,木青庐跟着停下来,见木三小姐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跟刚才的那个亢奋的人好像不是同一个人,他察觉到不对,便也跟着安静了下来,只是轻声喊了一声:“姑姑。”
面前的是一座七层高的六角宝塔,每一层宝塔外面都是十分宽阔的围廊,看上去十分巍峨壮观。
“这里是观书楼。”木三小姐的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怀缅从前的时光:“以前我小的时候,最爱跟你父亲和二哥他们来这里玩,楼里全都是书,楼外有一层一层的走廊,越是往高处走,就觉得自己越是了不得,越是高兴,好像伸手就能摘到星星。”
不知不觉的,木三小姐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她闭了闭眼,有点痛苦但是更多的是高兴:“我长大以后,最后一次在这里,父亲和大哥说,给我看中了一门亲事,到时候风风光光的把我嫁出去……不过他们没有等到那一天,就被木桐杀了。我那时候就发誓,我迟早有一天,还会回来,还会站在这里。今天,我总算是做到了当初的承诺和誓言,也总算是把你给带了回来,你祖父和父亲在天之灵,若是有知,一定会为你高兴。”
她说着,擦了擦眼角的泪,冲木青庐点点头:“青庐,你过来,磕个头,告诉他们,你如今回来了。”
木青庐仰头看着这座雄壮的建筑,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地撩起自己的袍子,果然朝着宝塔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木三小姐破涕为笑,亲自上前把他搀扶起来,一面拉着他往内院走,一面轻声跟他说:“青庐,好孩子,我知道你是心肠软,又忠诚善良,但是人的出身不能更改,你身上留的是我们木府的血,你是木府的继承人,是新的土司。既然是这样的身份,你便本身背负了木府的重任,再说,你要知道,木府跟你们朝廷所谓的藩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你是愿意做一个傀儡任人摆弄,还是真正将权力握在手里,不被人欺压,不看人脸色?”
这个话,之前木三小姐便已经说过许多次了。
但是,她还是一次一次不厌其烦的提醒。
木青庐的手被她攥住带着前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才说:“殿下已经将兵权都收在了手里。”
木三小姐之前是打着让萧恒跟木桐两败俱伤的主意的,等到那时候,他们自然便得了喘息的时机,但是现在,局势已经完全不同。萧恒打败木桐,并没有花费什么代价,甚至只怕朝廷都不能挑剔出任何不是来现在这种情形,怎么能跟萧恒作对?
木三小姐轻轻嗤笑了一声:“傻孩子,我们木府之前在云南世代掌权,至今已经几百年,便是他们太祖也没能把咱们怎么着。难道是因为他们之前来的兵力不够?不,根源不在这里,而在百姓们服从我们木府。”
她很快带着木青庐到了一处宅院,这里已经守了许多守卫,木青庐一眼就认出来,这些人里许多都是镇南州那边的人。
木三小姐已经带着他进了院子,院子里响起呜呜咽咽的哭声,见到了木三小姐,这哭声就更响了。
木青庐扫了一眼,见这里头都是些女人孩子,不由有些恍然,猜到了这些都应当是木桐的妻妾跟孩子。
孩子都是女孩子,此时缩在自己母亲怀里,只露出惊惶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