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整张的檀香木所做的椅子上,萧恒鼻子动了动,看一眼香炉,啧了一声:“看看这上好的龙涎香,便知道当土司的日子有多滋润了,怪不得朝廷一批又一批的人来,却总不能把云南的事给解决了。”萧恒给崔大儒倒了杯茶,看着自己茶盏里沉浮的茶叶,挑了挑眉:“先生,土司制度,在我看来早已该废除了,只是之前是想着,用温和一些的方式。”
最好是有木三小姐和木青庐的帮忙,那样一来,事情就会简单非常多。
但是现在看来,显然木三小姐不是这么想的。
那么,事情就要复杂许多了。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见崔大儒正盯着自己,便轻声继续接了之前的话:“改土归流,如何?”
崔先生眼前一亮。
他眼里迸发的欣赏不加遮掩,也无需遮掩,笑了一声便道:“殿下是最聪明的,土司便不必再有了,依我看,改土归流,迫在眉睫,势在必行。将铁打的土司,改成流水的知府,正该如此。”
土司之所以麻烦,是因为他们是世袭制度,而且他们掌握所有权柄,但是只要撤销土司,按照朝廷其他州府的设置,设置知州知府,各司其职,那么,权力分散,土司自然也就没什么存在的必要了。
而知府知州这些官员?
自然是朝廷选派了。
这样一来,云南自然会逐渐跟其他的州府一样。
不过,若是如此,就得废除土司。
如何废除土司呢?
萧恒跟崔大儒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目光中都有些肃杀的意思。
木三小姐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现在已经不是之前木桐在的时候了,便是长老会出山又能如何?
民心的确可能是更倾向当年老土司指定的孩子,这几百年来流传下来的习惯和规矩,也的确可能对木青庐更加有利,但是,最重要的东西已经变了。
那便是实力。
不要说现在大理已经无兵可用,便是之前吃了毒粮食的那批士兵,他们也是需要药材,需要休养生息的。
这个时候,不管是谁,都已经知道该怎么选了。
萧恒眯了眯眼,看着眼前堆叠的那些木府的财物的单子,轻声叹息了一声:“先生,我时常会想,我走上这条路,以后还要杀多少人,手里还要沾染多少性命。”
崔大儒皱了皱眉,正要劝萧恒不要太多愁善感,毕竟这种事,谁能说得清楚,又能算得准呢?要成大事,便必定会有牺牲,再说,义不掌财,慈不掌兵,走上这条路,便不能有不该有的心软。
不过萧恒已经自己说了下去:“但是同时我也知道,我身后是无数人倾尽全力的支持,这条路若是走不到最后,死的就会是我的亲人我的朋友,所以,我不会后悔,也永远不会回头。”
崔大儒脸上带着笑,他很高兴萧恒能够想通这一点。
而后他对着萧恒点了点头:“殿下说的是,其实木三小姐自己为自己做出了选择,那便生死有命,她怪不得任何人。”
两人再说了几句,萧恒便起身去了库房。
木府的库房大的难以想象,当初的杨参议和符将军的那些东西,跟木府简直不可同日而语,经过几百年的积攒,还有木桐的横征暴敛,木府的库房里简直是珍奇异宝无数,这里头,光是拳头大的东珠便有二百多颗。
跟着进来的几个将领看的眼睛都直了,忍不住骂了几声娘:“怪不得这么不要命呢,守着这么一座金山,怎么舍得啊?他娘的!”
另外几个将领也都忍不住感叹。
唐青枫还不知道木青庐的事儿,他有些迟疑的问萧恒:“殿下,这些东西,真的都分了吗?”
之前杨参议和符将军的家产便给分了,如今这里也分?
这里的东西可比他们多十倍不止!
萧恒理所当然的点了点头,还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分,都分,这里面,我只取三成收归朝廷,其他的,你跟刘将军商量着,都给兄弟们分了,辛苦这么一场,不能让他们白白辛苦。”
几个将领都忍不住面露喜色,哈哈笑着谢过萧恒。
唐青枫有些心痛,不过想着萧恒这么做必定有这么做的道理,便不再多说,只是转头做事去了。
崔大儒一行人跟着萧恒他们一起出来,出门之际,天已经黑了,他低声问:“殿下,去狮子山的,是宋大人吧?”
办这种事,必然得是萧恒十分信得过的人,这么一看,实在没人比宋翔宇更合适了。
萧恒果然也点了点头:“现在应当已经到了。”
第1093章 九十二圈套
夜色逐渐深了,木三小姐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四处一片漆黑,唯有借着一点月色,能看见远处山上若隐若现的一点灯火,她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准备闭目养神,见木青庐也对着外面发呆,便笑了笑问他:“怎么,害怕了?”
木青庐眉头紧锁,抿着唇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她:“姑姑,朝廷哪怕不让我们做土司了,也一定会赐我一个世袭的爵位,到时候,我的后代仍旧可以衣食无忧……”木三小姐脸上的笑意陡然消失,黑眸里一片冷漠,她唰的一下抬手,在木青庐脸上打了一巴掌,冷冷的盯着他冷笑:“看来这些天我在你耳朵边上说的那些话你全都当了耳旁风!你祖父是土司,你父亲原本也是土司,轮到你,你就轻飘飘一张口就要抛弃祖宗给的荣耀,去给朝廷当狗?!”
木青庐被打的头往边上一偏,他也知道木三小姐为了自己付出良多,而且这一生未嫁,以后的指望也只能是他。
但是,他始终觉得不对。
他太清楚父亲的能力了,而能被父亲那么拥护的萧恒,也不会是个真的善男信女,他总觉得事情没有木三小姐说的那么简单。
道理人人都懂,若是能选的话,他当然也知道要权柄,但是看朝廷的态度,看萧恒的手腕,一个长老会,又能改变什么?
长老会难道还能变出兵力和粮食吗?
只是这些话,他知道跟木三小姐说了也没用,干脆便也不再多说,只是沉默了下来。
木三小姐仍旧气怒难平,她胸中憋着一股无处可发的气,见木青庐竟然是这么想,便更加觉得难受,她的声音也陡然变得尖锐起来:“你当我愿意这么在刀口上舔血过日子?我知道,你是觉得我不识好歹,分明人家都给了咱们一条富贵路走,我还要背过身来捅他们刀子,但是你也想想我这是为了谁!我还不是为了你,为了咱们木府的百年基业?”
木青庐只好认错。
不管木三小姐到底是为了什么,但是木三小姐为了找他才上了京城,九死一生,这是不争的事实,在昭通,也是木三小姐豁出命保护他,他才能活得下来,才能有今天。
听见他低头赔不是,木三小姐的神情缓和些许,抿了抿唇,到底是叹了口气:“行了,我知道你是什么人,这件事不要再说了。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坚持要你走这条路的,以后她们要恨,就恨我忘恩负义吧。”
她们说了会儿话,外面的护卫忽然轻声说:“三小姐,到了。”
虽然朝廷已经封了木三小姐做郡主,但是不管是木三小姐还是镇南州的人,反正只要是他们这一系的人,便没有把这件事当回事的,都还是从前那样称呼她。
木三小姐松了口气,嗯了一声,掀开帘子跳下了马车。
狮子山就在眼前,附近并不荒凉,相反,因为长老会在这,也有驻守的军队和随军来的一些家属奴仆之类的,这里热闹的很,哪怕是天色已经晚了,也还有零星的收摊的小摊贩。
木三小姐抱紧了怀里的匣子,低声吩咐左右:“去前面敲门吧。”
来了这里,木三小姐心里的焦躁不安便好了许多,又恢复成了那个温柔可亲的木三小姐。
底下的人点点头,找到一座带着石狮子的府邸,轻轻的敲了敲门。
不一时,守门的人重新出来请她们进去。
木三小姐冲着木青庐点点头,便领着木青庐和自己的一众护卫队进去。
这是木四夫人娘家兄长白熊的府邸,只要来了这里,拿出木四夫人的印鉴,这些人就都会听她的,五千人,再有长老会的那些长老们,附近的百姓都会对他们臣服,其他地方的土司,也都会认可他们。
到时候,朝廷若是强行要动他们,那其他地方的土司,没有一个会坐以待毙。
萧恒会知道如何选择的。
只是,才进了大宅,木三小姐就脸色大变,拉着木青庐往后退了一步。
木青庐被她撞得几乎要摔倒,好在很快被人搀扶了一把才站稳了,他有些惊讶的看向木三小姐,却见木三小姐的脸色简直是像是看见了鬼。
他心里咯噔了一声,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等到看见了宅子里站着的人,他顿时明白了木三小姐为什么反应如此激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