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终于叹了口气,既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彻底拒绝,仅仅是含糊其辞地作出了一个算不上承诺的承诺:“以后总会有人陪你的。”
转瞬之间,这幅画面也如同摔碎的瓷器般彻底分崩离析,换成了一杯飘着浓烈酒气的液体,一张艳丽无比的面孔。
妇人牢牢地端着酒杯,喂到他唇边,脸上的笑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乖,把它喝下去。”
酒液微微荡漾着,映出男孩苍白的,阴郁的,却乖顺又渴望的脸。
前尘与梦魇交错,哽住的喉咙里,忽然传来了剧烈的痛楚,有什么东西如同火一样灼烧而下,像是利刃在腹部翻搅,割开了血肉淋漓。
酒杯“咚”一声翻倒在地面。
“痛,我好痛……”他被疼得想要下意识蜷缩起来,却还是眷恋地望着对方,急切地想要握住她温暖的手臂,“姑母……姑母,救救我……”
但对方满脸厌恶,在被触到的瞬间,便用力甩开了,冷冷地说:“你活该!”
他的手砸在案几上,却仍不及五脏六腑中火烧的疼痛那样撕心裂肺。眼前的幻影一层层扑面而来,有时对上她冷若冰霜的面孔,有时却又遇见如同最慈爱的母亲一般,难辨真假的温柔眼神。
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像焰火那样让人灼痛,又还要更难以捉摸。
可最后的一刻,却竟然停滞在妇人木呆呆地坐在案桌后,仿佛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般看着他,半是痛悔,半是绝望。
“哈哈,哈哈哈——”她捂住了面孔,忽然开始放声大笑,笑得像是在痛哭,泪水从指缝中滑落下来。
“出去!”妇人忽然开始情绪崩溃般地嘶声吼道,“谁让你来找我……谁叫你……你就只是个孽种!滚出去!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她像是既痛恨又茫然,拼命却无力地撕扯着自己心口处薄薄的一层布料,边哭边笑,眼泪流了满脸。
原本华贵的衣着被酒弄得一塌糊涂,那张美丽至极的脸上,神态也顿时变得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她猛然越过了案桌,用尽全力推了男孩一把,见他痛苦至极地倒在地上,顿时发狂一般推搡踢打,好像看不见他嘴角涌出的血一直淌到了衣襟。
“给我滚,再也别让我见到你!”
身后的宫殿里烧起了连天的大火,回忆和痛楚在火光中沸腾灼烧,又如潮水一般将人淹没在其中,最终,归于一具烧焦得再也看不出面目的枯骨。
“……”
“……殿下?”
“……”
“……殿下?殿下!”
“你怎么了?”
永宁寺,宣光殿,椒兰阁,虚幻和现实交织,半是苏琼月,半是姑母,是一生中永不能得到的期望,是比黑暗更恒久的梦魇。
在这从来无法挣脱的恐惧之中,忽然有什么温暖的东西意外地触碰了他。
极为轻柔,却有着莫大的力量,仿佛夜色中亮起的灯盏,璀璨皎洁,比一切星光和月光都还要更明亮万分。
刹那间,铺天盖地的眩晕感像迷雾般消退散去,视野中唯余一张鲜活的面孔。
她正认认真真捧着他的脸,手指很柔软,仰望的眼睛干净又清澈,如同青叶上清新的朝露,映着晨间万物萌发的勃勃生气。
“殿下,看我。”
傅苒忧心忡忡,又不敢随便对他怎么样,只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唤醒他。
“殿下,你看见什么了吗?没事,这里除了苏姐姐谁都没有,你看着我,相信我。”
少年默不作声地依言垂下眼眸,瞳孔中如同烧着冰凉的火焰,却渐渐聚焦起来,倒映出她的身影。
她错误地出现在一段与她不相关的噩梦之中。
如同原本漫长的乐音里,迸出了突兀的一个变调。
第23章
“殿下,殿下?”
傅苒见他好像慢慢清醒过来,小心地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掌,然后指头转了个方向,端端正正地指向了自己的脸。
“刚才这里什么都没有,你面前醒着的人一直只有我。”
趁着晏绝没有反抗的时候,她一边说,一边小心翼翼地把人往门外拽,避免他再靠近苏琼月。
虽然严格来说,原著里晏绝除了在心理上折磨女主以外,确实没有做过什么实质的逾越举动,但在这么微妙的关头,她还是很有必要防备一下可能存在的图谋不轨。
何况苏琼月早已被媚香的效果烧得头脑发晕,完全是不清醒的状态,这就更危险了。
傅苒感觉糟心极了。
她就知道,夜路走多了是容易见鬼的,禁地是不能乱闯的,要不是她紧急掏出了女主的证物,没准刚刚就已经小命难保了。
但是话说回来,她怎么感觉晏绝今天的状态这么奇怪?
他分明看清了苏琼月,却迟迟不上前,反而不知怎么竟然像白日发梦那样神游起来。
好不容易被她叫回了魂,却如同从一场噩梦中猛然惊醒,脸色变得惨白,额角上都是冷汗,仿佛遭遇了什么极为恐惧的事情一样。
简直像是……陷入了癔症似的。
傅苒就算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这会也忍不住有点发憷,打量了一圈周围阴气森森的宫院,心想怎么跟小病娇有关的事情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但这个世界跟灵异又不沾边,真要说起来,鬼神降灾是肯定没有,有的都是人祸罢了。
“殿下,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先坐下歇一会?”
傅苒眼看他已经被带着出了苏琼月所在的屋子,马上眼疾手快地把门一关,拉上木栓,挡在了前面,充满警觉地盯着他。
其实外面到处是灰尘,根本没地方可坐,好在她只是客气一下,倒也不太关心晏绝嫌不嫌脏这个问题。
“……”少年仿佛终于从噩梦中脱离了出来,虽然睫羽还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着,但语气总算是勉强平稳下来,“不用了,我不需要。”
傅苒怕他还想着女主的事,趁着两人都被关在了屋外的时机,她绞尽脑汁又扯出了个新话题来转移注意。
“那……殿下怎么也能进来这里的?”
晏绝轻微蹙了蹙眉,神色还是有些僵硬:“你以为那扇门的锁是谁打开的?”
门锁?
傅苒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
她就说怎么偌大禁地的看守居然能这么随便,连铜锁坏了都没有人来及时修好,敢情本来就是晏绝特意给弄坏的?
可这个问题眼看着被堵住了,她只好临时又换了一个:“但我不是听说殿下早就出宫去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虽然他肯定是有进出禁中的宫令,也不能一天天这么神出鬼没的吧。
然而这会,小病娇像是已经清醒过来,开始不再接茬了:“傅姑娘,你在宫廷禁地里随意乱闯,我都还没有追究过错,怎么你先盘问起来了?”
又不是她自己想进来的,傅苒小声嘟囔:“这不是因为苏姐姐嘛……”
她这才发现自己还没把这个问题说清楚,赶紧一五一十地解释了在卢充华那里看到的事情,当然省略了她提前知道的部分,只说是从那边经过的时候偶然撞见的。
不过晏绝所知的到底比她要更多,从这寥寥数语中,便已经明白了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在这种牵涉到太多人的事情上,没有撒谎的必要。
然而若是真的,那么苏琼月和太后的关系在宫中无人不知,一个充华,当真有这样的胆子冒着送命的风险去得罪太后吗?
就算卢充华敢,也未必能保证涉事的宫人都能顶住压力,不向太后揭发。
所以真正能做到这件事的,到底是充华本人,还是……他那个自以为掩饰得很好的皇兄?
他丝毫没有透露出自己的想法,忽然问道:“就算傅姑娘所说是真的,那你又为什么要帮我阿姊?”
……这话是什么意思?
傅苒虽然被怀疑惯了,但听到这种问题,还是情不自禁涌出一股无名火:“苏姐姐跟我一样是女孩子,既然知道她可能会受到伤害,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殿下心里怎么想我管不着,可是这世上,也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盼着别人过得不好的。”
她确实是听得有点生气,反驳的话不免说得重了些,说完后却又迟疑起来。
倒不是她觉得自己说的有什么问题,但在晏绝的地盘上,态度这么激烈,万一真惹他不快了,岂不是又要有生命危险?
可是等了半天,晏绝却没有她想象中那种被戳破心思恼羞成怒的反应,傅苒越等越踌躇,忍不住抬头望了望,少年只是沉沉地垂眸看着她,仿佛在看待什么值得打量的事物。
半晌,他的语气竟然莫名其妙地缓和了下来:“算了。”
他一直以为她接近谢青行是别有用心,至少不会对阿姊有什么格外的好意,现在看来,难道是想错了?
晏绝沉默了半晌,视线无意识从傅苒身上划过,落在被她挡在身后的门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