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没多远,她就懒得另外撑伞了,朝苏琼月一笑,轻盈地从伞下跑了出去,没入濛濛的雨丝中。
苏琼月目送她冒着细雨跑到檐下。
背影纤秀,如同风中的青荷,却不受雨水阻碍,有种盎然的生命力。
看着那道身影,苏琼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笑容。
*
“太子殿下找我有什么事?”
傅苒在萧徵面前坐了下来,来了建康,她对萧徵的称呼也就随着他的身份从世子变成了太子。
“长宁,”萧徵叹了口气,“你再也不肯唤我一声阿兄了吗?”
他说到此处,不免露出了怅然的神色:“你果真还是不能原谅阿兄。”
但可惜傅苒无法弥补他的遗憾,因为她实在不是萧长宁,对这种凭空冒出来的亲缘关系接受无能。
她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食案上精致的菜肴,试图扭转这种莫名抒情起来的气氛:“你是来邀请我一起吃饭的?”
萧徵没有否认,微微侧过脸,向她示意桌上那道看起来就很诱人的炙烤羊肉:“今日的羊炙,用了北朝使团新贡的茴香炮制,我想你也许会喜欢,便让人备下了。”
南北之间虽然对立,但不是完全没有交流,既有使节往来,也有商旅互通,可以说是维系着微妙的平衡。
“我刚刚得知了洛阳传回的情报,近日以来,北朝局势大变,咸阳王以谋逆罪伏诛。”
萧徵执起银箸,姿态文雅地夹起一片烤得香气扑鼻的羊肉,放到傅苒面前的餐碟上,语气如往常一样听不出情绪,好像只是在和她随意聊天。
“如今的那几个辅政之臣中,真正手握大权的是清河王。”
他稍稍停顿,状似不经意地看向傅苒,眼中带上了一丝探究。
在他离开北朝前的那一次刺杀,他没有再向长宁提起过,不论是过程、主使,还是可能的目的。
但萧徵心里一直明白。
这个人要在宫中有足够的地位,才能调得动羽林,才能以那样一种猝不及防的方式置他于死地。
然而君王年幼,太后无为,当权的咸阳王要拿他作为筹码,没有理由在交换到合适的利益之前就要翻脸,这不符合常理。
所以有理由,也有能力对他动手的,只有那么一个人。
清河王晏绝。
第66章
即便如此,萧徵的确想不通,清河王那时候为什么要这么做。
咸阳王当时已经和太后母族达成了同盟,气焰正盛,在这样大权空虚的时候,按照正常的思路,本来应该韬光养晦避一避风头,暗中积蓄力量,静待转机才是上策。
要是清河王真的在两国谈好的交换人质之前杀了他,相当于毫无遮掩地当众在咸阳王脸上扇了一巴掌,必然会迎来盛怒之下的报复。
这完全是没有理智的疯子行径。
他被羽林追杀的时候,几乎以为自己就要这么带着疑问不明不白地死去了。意识在冰冷的黑暗里浮沉挣扎,直到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帘,见到了长宁清丽的身影。
就在那场追杀之前,他跟清河王晏绝发生过最后的一场谈话,话题的核心,正是长宁。
那时他问过晏绝一句话。
“殿下究竟是以何立场与我对话,又是在为了什么而不满?”
在看到她的那一瞬间,萧徵像是明白了一个疯子的行为逻辑,几乎在剧痛之中笑了起来。
他于是知道,他马上就会完成报复的一部分。
长宁救了他,而且选择跟他离开,这本身就是一种最好的复仇了。
清河王……
傅苒听到这个已经很久没有人对她提起的称呼,不自觉抿起唇。
她在很多时候会想起晏绝,看到柳叶的时候,吃到葡萄的时候,或者只是单纯在廊下晒太阳,看到蓝天的时候。
没有什么缘由,人总是会自然地做一些没有理由的事,她记得很多次的交锋,和那下面隐藏的真心,包括她最后还是又骗了他一次。
但她在萧徵面前什么都不会说。
她隐隐觉得,萧徵似乎在等待着她的反应,但不确定他想看到什么样的反应。
傅苒没有对这个消息做什么评价,只是提起了另一件事:“我忽然想起来,当时离开洛阳,因为时间匆忙,我只写了一封留给谢公子的信,也不知道他看了没有。”
萧徵并未表现出失望,神色如常,自然地接过了话头:“谢侍中应当待你很好,他向来对你关怀备至。”
“是啊。”傅苒就算当着他的面,也没有要避讳的意思,“一直以来,他对待我,就像真正的长兄一样。”
这句话仿佛带着某种无形的重量,让空气凝滞了一刻。
萧徵握着食箸的手顿住,随后轻轻放了下来。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既然如此,那么,你又为什么依然选择南归?”
傅苒坦然迎视着他的目光:“苏姐姐也是一样相信你,你不还是骗了她吗?”
他可是把要回南朝这件事情对苏琼月隐瞒到了最后,直到快要离去的时候,才不得不开口相告。
严格来说,被隐瞒的还有建兴长公主,她心想。
萧徵沉默半晌,忽而笑了。
“长宁,”他的声音很轻,犹如低沉的叹息,“我们果然是一家人啊。”
*
洛阳城,皇家宗庙。
庄严肃穆的钟鼓声穿透晨雾,群臣依序列于庙前的广场上,身着朝服,神情肃穆。祭祀的幄帐已经设好,几案上陈列着太牢三牲、黍稷五谷、美酒和玉帛等祭品。
年仅四岁的皇帝在太后和众多礼官的簇拥下,缓缓向太祖神位的方向走去,立于阶前的太祝手持祝文,朗声宣读:“伏惟皇天眷命,肇我丕基……”
清河王晏绝身着冕服,伴随在皇帝身侧,一步步踏上高阶。
就在此时,异变突起。
道旁一名低着头的侍从,猛地从怀中掏出了寒光凛冽的匕首,毫无征兆地朝着近在咫尺的清河王直扑过去。
晏绝的反应却比他更快,转瞬避过袭击,拔出腰间的短刀。
他手腕翻转间,一道冷冽的弧光抹过了刺客的咽喉。
噗嗤——
滚烫的鲜血如泉水般喷涌出来,溅在了旁边的青铜礼器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猩红。
这场变故实在惊人,群臣一片瞠目结舌,连太祝也僵在原地,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念完卡壳的祝文:“伏……伏冀皇祖……在天之灵……”
清河王却是在场最平静的那个人。
他只是漫不经心地在尸体的衣服上擦了擦剑身染的血,缓缓抬眼,看向人群簇拥中的郑太后。
郑太后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让她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又来了……又是、又是这样的可怕感觉。
咸阳王被杀的时候,她就在那场血腥的盛宴上。
看着他被鸣镝箭射中,十数支箭将胸腹贯穿,从各处伤口中源源不断淌出来的血一直流到了脚面上,将氍毹染得鲜红。
而清河王静静看着死去的叔父,脸上没有表情,既没有高兴,也不显得难过,唯有一片空洞。
她正对着咸阳王至死都不能合上的怒睁双眼,双腿一软,几乎瘫软在地上,竟然全靠小皇帝的支撑才没有倒下。
当时,清河王就是这样提着剑,一步一步,踏着血泊,慢慢走向她,忽然笑了。
“嫂嫂,你觉得这场宴好看么?”
他那身华贵的锦衣上,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在血光的映衬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
和后来给咸阳王定罪善后的冷静截然不同,那一刻,他真正像个失去理智的疯子。
如今,郑太后当着众目睽睽,都抑制不了自己的恐惧,哆嗦着后退了一步:“不……”
晏绝的脚步停了下来,没有再逼近。
他漠然地收回目光,将短刀入鞘,转向一旁的礼官道:“愣着干什么?继续啊。”
“殿、殿下……”
那年老的礼官被这血溅当场的一幕惊得目瞪口呆,整个人都僵硬在了原地,好半天才抖抖瑟瑟地凑齐了一句话:“这……祀前见血,恐怕,恐怕……”
晏绝脸上甚至还带着笑容:“恐怕怎么样?”
礼官左顾右盼也没找到旁人能顶锅,只好硬着头皮颤巍巍道:“恐怕……是不详之兆,不如还是改日再……”
“有哪里不详?为什么要改日?”晏绝敛起笑意,淡淡道,“就是今天,继续念吧。”
面对着刺目的日光,他抬眸望向前方,宗庙的建筑巍峨庄严。
可是那里面的孝景帝是他的父亲,而和孝景帝有着血亲关系的华阳长公主,是他真正的生母。
杀人也好,流血也好,相比起来,其实都不再算什么了。
他存在于世上,本身就是一种最大的不详。
祭拜宗庙的仪式,最终在一片压抑的气氛中草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