诚然,她在内心一直知道,他并不是什么太善良的人。
事实上,晏绝的遮掩也算不上多么完美,只不过她从前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来不会去触碰那些敏感的部分,就像她对姑母的所有情人一样。
但是他对傅苒……这太过分了!
苏琼月几乎是恍然间明白了真相:“所以,你遣人送我回伯父那里,也不让她见我,就为了让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知道又如何?”他眸色沉沉,“就算知道了,阿姊以为,你就能拦住我么?”
苏琼月胸口一阵起伏,气愤道:“她当然应该有选择,选择一个她真心爱慕的人来相伴度过此生,你得放手让她自己……”
“不可能!”
晏绝的声音斩钉截铁,透出刺骨的冷意:“除了我,她谁也不能选。”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琼月几乎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阴鸷戾气。
一股寒意蓦然窜上了脊背,她感到某种不明由来的恐惧,从未有过,就像她从来没能真正认识过晏绝一样。
他语带疏离,更像是在警告:“阿姊还是先管好你自己的事吧。”
“无论如何,我会让她选我的。”
说完,他不再回头,转身离去。
*
傅苒醒来的时候,晏绝不在她身边。
因为她一般都醒得很晚,所以猜测,他应该是先起床了。
望着绣满缠枝纹的床帐,她走了半天神,也没能确切回想起来昨天酒后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回忆到晏绝把她抱上床,就开始变成一些暧昧难明的纠缠,但都是零星的片段,总觉得后面有点不可描述,可惜她根本记不起来。
可除了睡太久的慵懒感以外,身上没有不舒服的地方,傅苒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自言自语:“应该……没发生什么吧……”
她随便披上衣服,趿着丝履准备出门看看,刚打开门,就迎面碰见了正要进来的晏绝。
他的神色原本显得有些晦暗,但在见到她的一瞬间,如同春冰消融,立刻露出了一个毫无阴霾的微笑。
“睡醒了吗?时间还早,要不要再睡一会?”
“不……不用了。”
傅苒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加上一见到他就要想起昨天的那些不可描述,说话都有点干巴巴的。
可是,明明他们都成婚了……所以很正常,这是正常夫妻行为……
她在脑海中自我说服,而晏绝已经上前一步,再自然不过地把她横抱了起来。
带着暖意的唇在她额间轻轻一触,又眷恋地停留了片刻。
“要起床的话,还没有梳妆。”他低下头,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盼,“我帮你梳头发,好不好?”
“好吧。”她小声说。
主要是他看起来太渴望了,导致傅苒都不太好意思拒绝。
室内的熏香淡淡的,丝丝缕缕,萦绕在鼻尖,很好闻,和他衣服上的香气是一样的。
傅苒坐在镜子前,眼里还含着晨起的朦胧水光,说话也带了点鼻音,慢吞吞的。
“阿真,你今天没有事情要处理吗?”
晏绝的手指穿梭在她柔顺的长发间,动作轻柔地梳理着,语气是全然的不以为意:“没什么重要的。”
只是得去处理一些策划在婚礼上行刺的人而已。
刺杀本身对他来说是常态,但他们不应该选在成婚的这一天,以至于差点让她见到了那样的场面,不可原宥。
不过迟早要死的人,早杀或者晚杀都一样,无需太着急。
反正到底哪天上路,他们自己想必也不会介意。
相比起来,给苒苒梳头发更有意义得多。
傅苒安安分分地坐着,任由身后的人给她一遍遍梳顺散开的发丝。
虽然据她的观察,他梳了半天都没见编出什么发髻,跟苏琼月那种熟能生巧的水平有明显区别,不过问题不大,她全当没发现。
“那我今天有什么要做的吗?”她想了想,不太确定地问。
晏绝动作微顿,从镜子里看她:“你想做什么?我陪你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苒卡了一下,“我是说,清河王妃有什么,呃,义务吗?”
一般来说,迎亲和册封之后,刚入门的新妇好像是要先拜见公婆,然后接管家事……诸如此类的吧?反正她看的古言小说里面都是这么写的。
但晏绝这里显然没有前半部分,因为他没几岁就父母双亡,其他的亲戚关系更是淡薄,没有拔剑相杀就不错了。
至于家事,看他这个空空荡荡的王府,也不像有什么需要她处理的家事的样子。
她困惑地提问:“就是当王妃的话,一般要走的流程是什么?”
理论上,宫廷中好歹应该要派几个人来指导,但不知道晏绝具体是怎么处理的,反正她从头到尾连个礼官的人影都没见到。
“如果是说这个……”晏绝恋恋不舍地放下玉梳,又挽起她垂落在肩头的一缕黑发,放到唇边吻了一下。
“按宗正寺那边的流程,王妃成婚第二天朝见帝后,第三日行庙见礼,第四日归宁。”
傅苒明白了:“那我岂不是今天要去见太后?”
晏绝迎上她好奇的目光,神色越发柔下来:“你想进宫看看?”
“嗯!”她眸子亮亮地点头。
虽然她多数时候很宅没错,但眼看都快宅了一个月了。
而且在建康宫转来转去都是那么点地方,回了洛阳又直接呆在王府准备婚礼,现在能去皇宫和太庙转一圈也好。
她好像还没见过太庙长什么样呢。
第78章
婚后的第二天,依然是个晴朗的日子,金灿灿的日头泼洒在巍峨高耸的宫墙上,映出耀眼的辉光。
显阳殿内,气氛庄重。
年幼的皇帝身穿衮服,被宽大的御座衬得略显单薄,在他的侧后方,郑太后的身影维持着笔挺端坐的仪态。
傅苒再一次见到了幼君,感受稍微有些奇妙。
上次见的时候,是五年之前,那时他还是个襁褓里的婴儿。现在虽然还是年幼,但至少有了孩童的模样,绷着一张小脸,在众人面前端出皇帝的气势。
在做出跪拜的姿势之前,皇帝就已经在太后的眼色下,用稚嫩的嗓音道:“叔父免礼,赐座。”
按君臣之礼,此时应该跪拜,可是他们毕竟又有一层长辈和晚辈的关系,所以界限就变得相对含糊。再加上清河王如今大权在握,皇帝年幼,太后又稍显软弱,没人敢强行让他行此大礼,只好找由头轻轻带过。
见人落座,郑太后脸上浮起一抹刻意的笑容,开口寒暄道:“想我从前初见傅娘子,还是当年文德太后的寿宴上,一别经年,我们竟成了同宗娣姒,世事的变化,当真是令人意想不到。”
她随即吩咐身旁的女官:“将我为清河王妃备下的礼呈上来。”
宫人端来檀木的托盘,覆盖在上方的锦缎一揭开,内里就隐隐透出珠光。
里面有一串金丝穿系的羊脂玉组佩,几匹流光溢彩的五色锦,还有数件镶嵌宝石的金玉首饰。
郑太后赏赐时,并没有摆出太后的架子,反而如妯娌般叮嘱道:“新妇持家不易,清河王府本是贵重门第,更需要用心经营。我素闻傅娘子聪慧毓秀,望你往后能与清河王琴瑟和鸣,为皇家分忧。”
傅苒刚要接过,晏绝却已经先一步拿起了那串组佩,避免了她行礼。
他含笑道谢:“那便多谢嫂嫂的用心了。”
郑太后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说话也不像方才那样平稳:“分内之事而已,都是……都是自家人,何必客气。”
傅苒忍*不住看了郑太后一眼。
她总觉得,郑太后好像有点害怕晏绝。
虽然太后极力掩饰,维持着表面上的镇定和威仪,但每次有交流的时候,总会难以掩饰地表现得格外不自然。
好在宫中的觐见基本是走个过场,第二天去宗庙的时候,他们还停留得更久一些。
宗庙里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幽深和肃穆感,连光线都仿佛被某种存在侵蚀,显得格外昏暗。一排排黑漆描金的神龛,供奉着历代帝王的神主牌位,从其中走过,不知道为什么让她有种寒冷的感受。
等到庙见礼结束,走出大门的一刻,眼前的阳光突然亮了起来,刺得她抬手挡了一下。
晏绝牵住她的手,发现掌心的温度很凉:“冷吗?”
“刚刚在里面有点。”傅苒坦诚地回答。
她回过头,看到未合拢的门内环境幽黑,和外面明灿灿的阳光形成了显而易见的分界。
“这个地方……”她回想了一下,“老是让我想起来,以前和刘夫人去寺里为太后点长明灯祈福的时候。”
虽然摆设不那么像,但这种气氛非常类似,而且跟寺院比起来,宗庙还要更凝重,好像阳光都照不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