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再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相对而坐,似乎都有许多想说的事情堵在胸口,但又找不到一个最合适的话题。
在难言的沉默中,苏琼月记起了一件她连日来担忧着的事。
她开口道:“你入城时……有没有听到苒苒的婚事?”
*
晏绝的婚假只有七天,虽然他本人表示可以再拖延几天,但傅苒一知道这个消息,就自觉表示她绝对不耽误公务。
他顿时像被戳了一下,纤长的睫都耷拉下来,含着几分委屈:“我没有耽误……”
但傅苒义正词严地表示,按正常秩序处理公务还是很有必要的,要是连摄政王都天天只顾着度假,那这个王朝肯定迟早要走向完蛋。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她没有说出口。
那就是他在家的时候简直太粘人了,恨不得她出门每一步都要跟着,随时一抬眼他都在,跟背后灵似的。
傅苒虽然没有恋爱经验,但觉得从理论上来说,夫妻应该有一些各自的时间才对。
“苒苒,”晏绝微微低下头,春水般润泽的黑眸里满映了她的影子,语气带着复杂的留恋,“你真的不想和我多呆一会吗?”
这几天以来,他无时无刻不在粘着她,她感觉自己都没有好端端走过几次路,总是坐着坐着就被他抱在怀里。
傅苒被他看得心一软,但还是回过神来,坚定摇了摇头:“不是呀,我也会想你的,但是你有你的生活,我也有我的,我不能干涉你要做的事情啊。”
总而言之,在他不怎么情愿的情况下,晏绝被催去台省处理公务了。
但结果,这样的平静也没有维持太久。
这天傍晚,晏绝回来的时候,傅苒正趴在书房的案桌上,门扉轻响,她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触及到他的身影,顿时一惊。
他衣服的前襟上,洇开了一片暗沉的血迹,衣袖处也被利器划开两道破口,边缘还沾着尘土。
“怎么了?”她赶紧一推书案站起来,飞快地朝他跑过去,紧张地左看右看。
晏绝任由她查看,不紧不慢道:“没什么,只是出宫回来的路上,有人刻意拦车,借机刺杀罢了。”
傅苒不太确定那道血迹到底是不是他的,把他的衣服拽得乱七八糟,全身上下都检查了一遍,才确定没有什么新的伤口。
他全程都异常顺从,甚至微微张开手臂配合她的检查,低垂的眼帘下,目光落在她担心又认真的侧脸上,唇角似乎还勾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不对,他还挺喜欢的样子。
傅苒动作一顿,从他衣服里面抽回手。
他故意的吧?
这么频繁受伤,就算她再怎么宽容,也真的要开始怀疑了。
即便他确实树敌太多,但也不能回回刺杀都成功的啊?
“阿真。”傅苒认真地捧着他的脸,让视线刚好相对,“我跟你说要注意别受伤,不然我会很担心的,你还记得吧?”
晏绝迎着她的目光,眸色微暗下来,沉默了片刻道:“……我记得了。”
“所以以后都会小心?”她继续追问。
他回答得专注而诚心:“嗯,会的。”
认错态度还是非常良好的。
好吧,那她再宽容一次,假装没注意到问题好了。
傅苒转身回去,把书案上堆叠的书卷笔墨向一边挪开,给他清出一片位置。
她本来想自己另准备一张桌案,但是晏绝坚持表示她可以就用这个,在他坚持之下,最后就没有再放了。
想想也还是很合理的,毕竟他们是夫妻嘛,虽然不知道其他夫妻会不会共用一张书桌,但晏绝反正一向是需要顺毛哄的。
“苒苒,你在做什么?”
晏绝很快回房间换好衣服,走到她身边坐下,视线落在她铺开的信笺上。
傅苒忙着落笔,连头也没抬:“写回信呀。”
“对了,忘了告诉你,我收到了崔姐姐寄给我的信,她从外地转托谢府寄过来的。崔姐姐说她夫君被调去了益州外任,现在在那边过得很好,问我怎么样。”
晏绝的脸色忽然有些僵硬:“……你已经知道她去了那里?”
“当然知道啊。”傅苒终于搁下了笔,侧过头看他,满脸理所当然,“我回谢府的时候就问了刘夫人,她早就告诉我了。”
他眸光一动,小心道:“那你会想见她吗?”
“这个,还好吧。”她想了想回答。
要是能见到崔鸯,当然会很好,但是见不到也没关系,只要知道对方过得幸福就好了。
傅苒想起刚刚在信上看到的内容,语气轻快:“崔姐姐在信里说,那边山很多,风景也特别好,她夫君每逢休沐就陪她去游山玩水,她很喜欢那边的生活。”
崔鸯本来就喜欢山,而且父亲故去之后,洛阳虽然是家乡,但对她来说也是伤心之地,何况还有那么多免不了的纷扰,能够到山水之间改换一下心情,也算是相对好的安排了。
她由衷感慨:“这个调动可真不错,正合崔姐姐的心意。”
晏绝慢慢放松下来,低声道:“那便好。”
那个崔氏女已经占据了她太多时间,所以他才会把人调走。
现在看来,走得越远越好。
在外地的朋友是暂时见不到了,但傅苒自从回来洛阳城,就没再和近在咫尺的苏琼月见过面。虽然系统并没有催促她,应该没有大事发生,但她还是很关心女主的情况的。
她考虑了一会,提议道:“过两天,我去城外看看苏姐姐吧?她回京之后,我们就一直分开,这会应该和家人也叙得差不多了,我可以去拜访她。”
晏绝不假思索地答应下来:“好,我陪你去。”
第81章
苏家在城西的庄子,平日里一向幽静,从没有来过如此多的贵客。
门上的阍者忙得直冒汗,盯着眼前清河王的车架,更是发怵,连脊背都绷直了,生怕自己忙中有丝毫怠慢,惹来贵人的不快。
但和门庭的局促不同,内室的气氛倒是显得很宁静,轩窗半启,只有微风拂过廊下的竹帘,发出细碎的轻响。
“苒苒,你婚后过得如何?身体怎么样?阿真他有没有欺负你?有没有受伤?”
傅苒刚见到苏琼月,还没来得及问她的近况,就被她急切地抓住了手,跳过寒暄直入主题,好像早就知道了结婚的事情。
她被这一连串的追问砸懵了:“没……没有啊,他为什么要欺负我,而且我怎么可能受伤啊。”
结个婚而已,哪里有那么夸张。
不过,没想到苏琼月原来已经听说了婚事,那她就正好不用解释了。
苏琼月似乎不可置信,紧紧盯着她的脸,仿佛在辨认她的表情里是不是带着勉强:“是吗?当真如此?”
“真的啊。”傅苒纳闷地再三保证,“我现在挺好的,一天能吃三碗饭呢。”
苏琼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扑哧笑了出来:“果然还是你,一点没变。”
因为这一笑,她紧绷着的神情终于松了下来,眼角眉梢染上了几分温柔之意。
眼见气氛舒缓,傅苒试探着问:“苏姐姐,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欺负我啊?”
这些天见到其他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那种欲言又止的同情,她感觉自己在别人眼里已经快变成忍气吞声的悲惨受害者形象了。
天知道晏绝每天在她这里都是怎么装可怜的!
苏琼月唇边的笑意淡了些,她迟缓了片刻,最终摇了摇头道:“只是因为我这些天一直没能见到你,所以容易胡思乱想,没有什么要紧的。”
原本要说出先前去见她时发生的事,可是话到了嘴边,苏琼月又还是放弃了。
她早已经不是天真的孩童,明白人与人之间,有时需要保持一些善意的距离,既然傅苒没有受到伤害,那她宁愿把晏绝那些令人不安的话埋在心底。
有些可提可不提的东西,说得太过于赤裸,反而会影响夫妻的感情,譬如……她与萧徵之间,不就常常如此。
失望,总是在清醒中累积的,越清醒,反而越痛苦。
“苏姐姐,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傅苒能看出来她的犹豫,不免心生疑惑。
但经过这些天的铺垫,她貌似已经被锻炼出心理接受能力了。
就算苏琼月现在告诉她,晏绝其实在别人眼里是个十恶不赦的大反派形象,她估计也不会觉得太惊讶。
因为好像,她所认识的晏绝,并不是原著里,或者传言里的那个人。
他就是他自己而已。
可苏琼月却并没有回答,反而脸色一变,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紧要的事,一下子站起身来,面露慌张。
“糟了!景逸他……他肯定是因为我的话也误会了,既然是这样,得赶紧去找他说清楚才行!”
傅苒被突然切换的话题绕晕,一时愣住:“……谢公子?他也在这里?他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