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从承言所说,有魔修流窜到此处,鼓动流民宣扬一个名为‘万物神’的信仰。
在他们口中,‘万物神’才是一切的起源。世界源自地底,源自里渊。
伏令年几人在路旁乞讨时,也多多少少有听过类似的传闻。
这个时间段,各大门派对四境的掌控力似乎没有如今来得强。
伏令年背着秦箐,穿过泥泞的街道,朝着马车跑去。
现在这具身体也很孱弱,伏令年几次险些跌倒在地。
雨幕下,马车模糊又宁静的立在远处。
然而,就在这时,伏令年嗅到了浓郁的血腥气。
大雨之下,一切感官都被蒙蔽了。
直到伏令年接近马车时,才恍然发觉那一地血色。
车夫的头颅掉落于地,拉车的马四肢尽断,了无生气。
寒意爬上了伏令年的脖颈,扼住了她的咽喉。
——祂看见我了。
不知为何,伏令年心中突然浮现出这句话。
她的胸腹似乎被什么事物剖开了,比痛苦来得更快的是寒冷,渗入骨髓的冷。
眼前阵阵发黑,她要‘死’了?
一切陷入混沌。
再次恢复意识时,伏令年发现她成了这个世界的透明人。
不知是因强行改变幻境,还是由于在幻境中被人‘杀死’。
幻境的流速不同于正常世界,伏令年再次遇见秦箐时,她正与一名青衣女子同行。
青衣女子在路边支起一个小摊,摊旁有一块写着“悬壶济世”四个字的招牌。
伏令年凑近,正巧听见秦箐说:“你写这个有什么用,他们又不认字。”
秦箐的语气不太好,青衣女子却一点也不生气,只是笑着道:“我在此行医许久,他们认得便可。”
两人没说太多,没过多久,青衣女子的小摊便被围得水泄不通。
伏令年站在人群外围,看着秦箐熟练地替青衣女子维持秩序,动作利落地递药、包扎,偶尔还会呵斥那些想闹事的病人。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冷厉,却没了当初那股野兽般的敌意。
甚至,还有些柔和。
青衣女子——始终温和地笑着,指尖搭在病人腕上时,眉头偶尔轻蹙,随后便写下药方,耐心叮嘱。她的声音很轻,有种能让人静下心的力量。
伏令年如今是个透明人,或许是在幻境内‘死’过一次,她如今只能作为幻境的旁观者,无法影响周围的环境。
日落西斜,人流渐少。青衣女子正熬制着最后一份药剂。
“你又要上门替人看诊?”秦箐皱着眉问:“近日不太安生,入夜后,你还是莫要在此久留。”
“不是有你陪着我吗。”青衣女子笑道。
“莫兰舟。”秦箐的语气变得严肃:“我只是筑基期,若当真出了什么事,只会丢下你跑。”
“好。”莫兰舟也不恼,依旧是笑着的。
“我没有在说笑。”秦箐强调道。
“当然,我知道。”莫兰舟温和地说:“遇到危险,你自然要保全自身,再考虑他物…好了。”莫兰舟将粘稠的膏药装入木盒中,放至秦箐手心。
“做什么?”秦箐低头嗅了嗅,她没什么炼丹制药的天赋,随着莫兰舟在百药谷修行了许久,也仅能分辨出一些常见的草药灵植。如今这药膏都糊成一团了,秦箐自然是什么都认不出来了。
“给你的。”莫兰舟指了指秦箐的腿:“还疼着吧,我瞧你雨夜总睡不安生。”
“你…怎么…”
“怎么知道?”莫兰舟笑着用掌心轻拍秦箐的发顶:“我可是医修。”
秦箐嘴唇颤动,嗫嚅了半晌,嘴硬道:“待我金丹,这点小伤自能痊愈。”
“那在你结丹前,就用这个吧。过段时日,我再试着做些改进。”
……
伏令年一直跟着秦箐,在这些日子里,她也大概弄清楚了莫兰舟的身份。
她是百药谷的医修,三年前将秦箐带回了百药谷。
说实在的,伏令年一直对百药谷的弟子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排斥感。尤其是在三重山境一行、莫锦异状过后,百药谷在伏令年心中便是处处有异了。
但莫兰舟不一样,她的神情、语言、行为一致。所做之事都作不得假。伏令年相信,她的表现是真诚的。
不过,这是秦箐的幻境,与她的记忆相关。
便如当初的从承言,他并未亲眼见到杀母凶手,只将后来赶到至的绯月当作了仇人。因而,他的幻象中便自行生出了一段并不存在的画面。
不过,幻境的产生依托于记忆和执念,旁观者甚至还能在幻境中看见一些亲历者都未曾留意的细节。
一日,伏令年在莫兰舟的院子中晃悠。
莫兰舟不愧是百药谷的金丹期修士,院内有不少珍奇灵植。有些伏令年甚至都未收录到系统当中。
系统…说到系统,它最近似乎又没什么反应了。
也不发布任务,甚至没有发疯。
就在她晃神之际,院外忽地冲进来一个弟子,径直穿过伏令年的身体。
其中一人唤莫兰舟:“莫师姐,师尊唤你去寻他。”
莫兰舟微微一怔,将手中的东西收拢。她朝身旁的秦箐道:“你在这里帮我瞧着火候。”
莫兰舟离开了小院。
伏令年没有跟着去。
幻境是围绕着秦箐产生的。
便是她跟着莫兰舟跑,也无法得到其余有效信息破解幻境。
并且,她突然觉得眼前有些发花。
下一秒,她发觉自己矮了不少,正站在莫兰舟的小院前。
伏令年举起手,打量自己的袖口。
自己似乎变成方才那个弟子了。
伏令年确认了这一点,拔腿走入莫兰舟的屋内。
莫兰舟似乎正在熬煮药汁,火烧得很旺,屋内萦绕着一股苦苦的药香。
伏令年环视一周,与秦箐对上了视线。
她的眼神没什么波动,学着其余百药谷修士对待秦箐的态度,冷淡疏离。
“你做什么?”秦箐冷冰冰地问。
“师姐让我看着火候。”伏令年面无表情地瞎扯。
“莫兰舟喊得人是我。”秦箐的语气中显而易见地带上了敌意:“你算什么东西。”
伏令年:……
说话真难听!
可以得见,秦箐成为散修,再与伏令年相遇期间一定经历了许多事。
大小秦箐的性格简直是天差地别。
然而,还没等伏令年回话,坐在座位上的秦箐忽地动了。
她往前一扑,竟直接将伏令年整个人掼在墙上。
伏令年刚刚进入这具身体内没多久,本就没太适应。再加之这弟子也不是什么习武之人,柔弱得很。
这一下,给她疼得眼冒金星。
这还没完。
秦箐竟抬手扼住了伏令年的喉咙,迫使她抬起头与她对视。
“你是谁?”伏令年听见秦箐问。
她的气息很近,力道很大。
伏令年有些喘不上气了。
“说话!”
伏令年无力地翻了个白眼,指了指秦箐掐她的手,表示自己有口难言。
秦箐手上的力道放松了点,伏令年剧烈咳嗽起来:“咳咳咳…你…咳咳…药要熬糊了。”
秦箐一愣,伏令年借机发力,挣脱了秦箐的桎梏。
她如今空有技巧,却没有相应的身体素质。
眼前一花,身体竟再次腾空,重新成为了谁也看不见,摸不着的透明人。
秦箐看着昏过去的弟子,面色沉凝。
随即,她转身,将熬药的火调小了。
倒地的弟子悠悠转醒,被秦箐阴恻恻的目光一瞪,颇有种不明所以之感。
“你不是她。”秦箐皱着眉,忽地转头,视线竟扫过伏令年所在的方向。
她挥手,却只能穿过无物的空气。
小弟子被秦箐这古怪的举动弄得心里发寒,也没纠结自己为何突然倒在屋内,忙不迭地离开了。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莫兰舟才回到院中。
看着满炉被熬坏的药渣,莫兰舟叹了口气。
“你生气了?”秦箐这个时期脾气是差了点,但却异常的十分敏锐:“那些老头欺负你了?”
“你啊,”莫兰舟忍不住点了点她的鼻尖,“他们可是仙长,也就你敢这么说了。”况且,秦箐口中的那些‘老头’年龄虽不小,外表却一点也谈不上‘老’。
“我无事,不过,过些日子…我要去一趟秘境。”莫兰舟道:“你留…不,你随我一同去吧。”
“秘境?”
与百年前突然开始推行多种修行方式的昆仑宗相比,百药谷只有医修和丹修,因而,他们几乎不会单独派遣弟子前往秘境。
“你独自去?”
“不…”莫兰舟的眼中蕴着淡淡的忧色,嘴角却依旧带笑。她试图让自己显得轻松自然:“还有其他的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