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主甚至没有抬眼去看，衣袖轻轻一挥，便将糖浆拖住，重新放回了面前盛满糖浆的盆子中。
“小姑娘，来一根吗？”
摊主忽地抬头，望向伏令年。
是在喊她吗？
确定摊主的确是在盯着她看后，伏令年没有露出额外的神情，自然地走上前。
“想要什么图案？”摊主问。
“就蝴蝶吧。”伏令年道。
“噢，我还以为你会想要槐岩松的，毕竟快过节了。”
“您还会做这个？”伏令年问。
“当然，不过这个就不会飞了。”摊主说话间，双手已灵巧地利用糖浆画出了树形。
一条条枝叶向外延伸，如同在风中飞舞的柳条。
“您从外地来过槐岩节是仙人吗？”伏令年盯着糖画看了半晌，忽地问。
“我…”摊主挠了挠头，有些惊讶了：“我的确是外地人。不过…在你们这地界，我哪敢自称仙人。”
“为何不敢？”反正这是幻境，伏令年也不在意自己的问题太多会不会脱离人设。
“脚下有神明，我们这些站在地上的，哪敢自称仙人呀。”
伏令年拿着槐岩松形状的糖画离开了。
——“哎呀，不好意思，忘记你想要的是蝴蝶了。喏，这个送你，当开张了，不要钱。”临走前，摊主这么说着，把糖画塞到了伏令年手里。
大街上依旧很热闹，人头攒动，摩肩擦踵。伏令年却莫名觉得心底有些发寒。
兴许是一连串事件让她对‘神明’一词已有了强烈的警惕心理，当听到摊主的话语后，伏令年心中便生出了极为不好的预感。
又来了，神明。
槐岩节难道是祭拜神明的节日吗？
伏令年知道，从古至今，许多节日的起源往往都来自于祭拜人或神。
这在不一样的世界文明中，应当都是相通的。
不同的是，这个世界恐怕真正有‘神’。
‘神’不是对强大修士的代称，而是一种更诡秘，特殊的存在。
槐岩松…桃源树妖…祭神…成神…
除去先前魔族们口中源自里渊的‘万物神’，伏令年如今所知的‘神’，似乎都与树木植物扯上了联系。
再加之植物与土紧密相连。
大道在脚下、世界源自地底、祂们来自于地底、祭地…地底，大地，土地。
伏令年的呼吸逐渐变得急促起来，她想到了一种可能性——或许，卜算子所说的大道，魔修们口中的大道，就是‘成神之道’。
而当年伏令年所见的桃源树妖，以及幻境中在槐岩节将要祭拜的神明，便是触及了这条大道的一员。
桃源树妖已在成神的道路上彻底腐朽，那这位槐岩镇的神明呢？
祂能开辟出这人妖共存的城镇，若祂存活至今，应当已是青史留名。
可伏令年回忆古籍，却从未听闻与‘槐岩松’相关的信息。
伏令年的脚步越来越慢，身后忽地发寒。一双手覆上了她的双眸，背后吐息如兰，拂过她的耳侧：“猜猜我…唔…”
伏令年攥住对方的腕部，猛地翻转，耳边传来一声痛呼。她面无表情地转头，望向来人。
眉眼艳丽，朱砂痣鲜艳夺目。
“你弄疼我了。”并蒂圣子眨了眨眼睛，状似委屈地说。
“你吓到我了。”伏令年依旧木着个脸道。
“哎呀，人家跟你开个玩笑。”并蒂圣子凑近，被伏令年后退一步躲开了。
伏令年不确定这是并蒂圣子中的哪一位，两人外貌相近，又长着张雌雄莫辨的面孔，嗓音多变。莫说她，就是熟悉之人也不一定能分清。
“太冷淡了。”并蒂圣子垂眸，楚楚可怜：“你先前对阿昭可不是这个态度。”
好了，这下确定了，这是并蒂圣子中的哥哥，名为熙瑕。
“你妹妹呢？”伏令年抬眸扫视四周。
“暂时只有我噢。”熙瑕眯眼笑着，又黏黏糊糊地蹭了上来。
伏令年照样是一脸嫌弃，垂眸之时，目光却变得幽沉。
方才熙瑕与她肢体相触的一瞬，伏令年的神识便收到了一段信息。
‘我们被怀疑了，昭禄有危险。’
第183章 虚妄蜃海（八）
并蒂圣子曾多次接触伏令年,每回都遮遮掩掩，不愿多说。伏令年一开始不解，可在得知‘污染’一事后,结合空镜等人的态度,便对并蒂圣子的行为有了更多的猜测。
他们说话暧昧不明，直到伏令年达到元婴期，才提出合作请求,恐怕是有原因的。
直到上回见面，伏令年能够确定。他们的行为被监视着，或许是合欢宗的人，又或许是他们口中的‘祂’，未知的存在。
他们想要借助伏令年逃离‘未知的控制’，伏令年也想通过他们之口得到一些她需要的信息。
双方依靠脆弱的纽带相互联系，他们丢出情报作为筹码,伏令年也要为此而做出行动。
例如现在，熙瑕在向她求助。
伏令年其实并不知晓自己究竟能向两人提供何种帮助，毕竟她只是个元婴期修士。
并蒂圣子曾说过,她与他们是‘同类’，是相似的。
伏令年一直不得其解，也没有机会与他们详谈。
现在也并不是一个畅谈的好时机，可熙瑕两人身上显然出现了意外，才让他如此焦急的向伏令年求助。
伏令年主动用神识勾连熙瑕。
‘你们被谁怀疑了，‘祂’吗？’
熙瑕从未经历过这样的神识交流,愣了一瞬,随即回答道：‘不是,祂注视着这个世界，却不会‘怀疑’我们’
熙瑕的话语很拗口,伏令年不太能理解。
‘很多事我无法说，也无法做’
‘连神识传递都不行？’
‘是的，不行。我只能告诉你，百药谷、蓬莱门与丹鼎宗有问题。’
伏令年沉默了。
上一回，两人刻意接触她，那张纸条上写着的信息是——那个矮个女孩有问题，她身上有被污染的气息。
而在如今，秦箐的幻境也证实了并蒂圣子的信息。
是正确的。
——百药谷、蓬莱门和丹鼎宗都有问题。
伏令年的呼吸一滞。
三者有什么关系？
很显然，都是以医修和丹修为主的门派。
熙瑕在此时说出这条信息，必然有他的缘由。
他在暗示什么？
伏令年心中烦躁，从见到熙瑕起，她的情绪就有了十分明显的波动。就像是在压抑着一种欲望，将对方融入体内的欲望。
显然，她和熙瑕并不是那种能产生‘世俗欲望’的关系。
伏令年突然走快两步，将熙瑕甩出了十来米。
离开拥挤的人群，前方是一条贯穿小镇的水道。
凉风袭来，初春槐岩镇的夜晚还带着冬日的寒意。
伏令年感觉自己逐渐冷静下来了，脑海中的信息连成一片。
百药谷有问题，是她已知且确切的信息。百药谷中的弟子似乎早便被未知的事物污染，成了披着人皮的怪物。几乎可以与魔修划等号。
而从熙瑕口中，她得知蓬莱门也有问题。
星机阁曾出现过叛徒，但在空镜的领导下，重新走入了正轨。而能被熙瑕重点提出的这三个门派——三个同样以医修和丹修为主的门派，这是一个有指向的提示。
医修和丹修的门派…还有呢？
显然，很显然。
合欢宗。
在参加四境大会之初，便有人同她说过。
蓬莱门，百药谷，丹鼎宗与合欢宗是四境中以医修和丹修为主的门派。
而熙瑕二人出身合欢宗。
被何人监视，不言而喻。
‘我以为你们在合欢宗很有权势。’伏令年忽地道。
熙瑕忽地笑了，他没有回话，但已经足够了。
他真正想同伏令年说的是，他们正在受到合欢宗的操控。
‘你说，他们在怀疑你们。你却还能来到我面前…昭禄被他们留下了？’
‘可以这么理解，他们还需要我和阿昭。而你，是他们的目标。’
又来了。
秦箐说过，伏令年是百药谷的目标。
而熙瑕如今说，伏令年也是合欢宗的目标。
她什么时候还成了个香馍馍*，是个人都追着她啃。
不…更合理的说法，百药谷和合欢宗属同源，而他们对伏令年有所图谋。
伏令年忽地想到了熔火街市的魔修袭击一事，百药谷的人似从中作梗。
‘先前熔火客栈被袭击，与他们有关吗？’
‘是另一派魔修所为。’
熙瑕告诉伏令年，魔修之间有三个不同的派系。最初的魔修源自里渊，与其说是魔修，它们更像是‘魔’这一词的本身。而在修行中入魔的则是众修士口中狭义上的魔修。再然后，便是合欢宗与百药谷一派。对于他们，熙瑕无法多言。伏令年只大约知晓，他们与‘污染’有关，与先前的妖魔战争颇有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