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则是 她面诊时的录像,里面详细说了她的病情,肺癌。这时候朱松文才知道原来一直在群里聊天的“阿丽”的样子,很憔悴很苍白的一位中年女性,实 际说话轻声细语,动作非常慢非常轻柔,仿佛一缕魂魄,稍微动作大点就 要被 震飞。
第三个就 是 医生开药和具体治疗,看到视频中一根根针扎进‘阿丽’的四肢,他觉得又痛又难以抗拒,眯着眼睛想要关掉,但那视频打开了就 再也关不掉了,像是 有什么魔力催促他看一样,不知不觉就 把整个治疗视频看完了。
最后一个视频是 “阿丽”拿着药走出医馆的视频,只有短短五十秒,她一手提着药一手举着手机,走在马路上滔滔不绝地说着针灸疗法的感受,时不时伸手抹一下额头上的汗,中间有一群踢足球的孩子路过,她还伸腿把踢到她脚边的足球踢了回 去。
朱松文胸中升腾起一种非常隐秘的感觉,他是 病人,他懂第二个视频中那种想要用力却提不起来精神的感觉,那就 是 他的日常。而“阿丽”出医馆的状态可完全不同于刚才,那种精神头他只在一个做过手术痊愈后的患者身上见过。
他@了“阿丽”和“小白快点好”,“这个医馆位置在哪里?”
朱松文来到这家“第二中医馆”前,这是 一座很豪华的建筑,后面是 规划整齐的山坡和水流,整个地方看起来温馨幸福,不同于城市的钢筋水泥,竟然有点梦幻。
医馆里只有一位医生,是 个年轻女孩。
他认出来了,那女孩就是视频中施针的女孩。简单讲述了一下自己的病情,夏明素诊脉后若有所思。
“夏医生,我准备好了可以施针。”朱松文道。
“你的情况不适合针灸,直接吃药即可。”夏明素将药方开好,嘱咐他不能着凉,最近要保护身体,更不能受伤。
“这……可是 我很快就 要开刀啊。”朱松文拿着药方,上面全是 他看不懂的文字。
“这个药能改善经脉,活血化瘀,如果你身上有伤口,就 达不到消肿打通经脉的效果,那还不如不吃。”
“那吃了药,能够达到的效果是 什么样的?能够治愈吗?”朱松文虽然知道肉骨瘤治愈的几率很小,但他还是 问了出来。
“治愈不容易。”
朱松文绷紧的神经终于放下来了,是 啊,没有用,他还是 要接受后天的截肢手术。
但是 他反而有一种大石头落地的放心感觉,可能因为这半年来各种身体疼痛以及化疗让他觉得幸福是 一件遥不可及、不可能落在他头上的事。
要是 夏明素真说可以治愈,他反而忐忑了,他会怀疑这种好事真的会落在他头上吗?
放松地深吸了一口气,他攥着药单打算离开,他不打算抓药,还是 想先做了手术再说。
“你现在身体的肿瘤是 很大的,不过所幸没有扩散太 多,目前只是 集中在左腿。这个病发展快,如果你按时吃药,五年以上生存期能够达到80%,十年生存期不高,跟你的饮食、作息有关,要是 坚持服药,保持良好心情的话,应该能有50%以上。”
五年生存期能到80%?!
朱松文调转轮椅,他不敢置信,这是 多么大的一个概率!
要知道他确诊半年,已经是 辖区医院表现比较好的病人了,他看过大陆医院的数据,5年无病生存期也就 50%出头。而且有超过90%的人都要做手术,否则骨头会坏死 ,有的人的手术是 关节离断,还有的是 截肢。
80%可是 一个非常高的概率!是 现在联医远远达不到的存活率,是 可以把骨肉瘤从恶性肿瘤中踢走到普通肿瘤范围的概率!
“那我用做截肢手术吗?”朱松文问了自己内心中最在意 的问题。
“你要是 吃中药就 先不要考虑手术,你要是 打算手术就 等病情稳定后再来,不过那时候我要重新诊脉开药。”夏明素只是 医生,她给了朱松文一个非常宽泛的选择。
“好,我去抓药。”朱松文还是 想试试。这药是 吃两 个星期的,他先试试,大不了再截肢。
当 天下午朱松文回 到病床,腿又开始痛。
这种痛苦他太 熟悉了,当 时主治医生还安慰他,要是 截肢了就 不会这么痛苦。
可是 看着自己的左腿,大腿的肌肉掉了不少 ,不过还是 很健壮,如果截肢了,他连痛的资格都没有。这么一想,腿上的痛反倒亲切起来。
他摸着腿上的肿胀,端着妻子递过来的药碗,这药汤黢黑,味道刺鼻又苦,他一口气喝完,这和腿疼、化疗的痛苦相比,简直轻飘飘如空气。
每天半夜他都会醒,因为腿疼就 像闹钟,固定在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将他唤醒。
大多数醒来的时候他只是 沉默盯着窗户外,这种锥心的痛苦让人忍不住想要尖叫,但他不能,病房里还有别的人,旁边的折叠床上还睡着忙前忙后照顾他的妻子吴玉芬。
所以他顶多就 是 攥紧拳头,拿一块毛巾叼在嘴里,等到疼劲过去再睡。
不过几乎无一例外地,这种疼痛都要持续一个小时起,每天早晨床头那块白毛巾都是 破的,需要换新的。
吃过中药一周后的某天清晨,妻子照例来帮他洗漱,顺带收拾柜子上的垃圾,“你的咬巾呢?”吴玉芬疑惑道。
“还在这啊。”他努努嘴角,示意 柜子上放着的的那块方形白毛巾。
“怎么是 好的。”吴玉芬展开那块方巾,整整齐齐,没有任何牙印和破洞,“你凌晨没醒?”
“我醒了。”朱松文笑了,每天都会疼醒,昨天也一样啊。
不过他又仔细一想,这次他好像不是 三点多醒的,而是 比以往更早,大概一点多就 醒了,然后那种疼比以往好不少 ,而且疼了也就 半个小时就 没事了,于是 他一觉睡到天亮,连咬巾都没有咬破。
第68章 03辖区 论文
朱松文盯着自己的左腿, 那膝盖中 部巨大的肿胀好像比以前小了。他左看右看,原来膝盖部分的皮肤毫无血色,原本那块皮肤被拉得很薄, 血管似乎都变透明了, 毫无弹性。
现 在也 还是肿着, 但是比之前小了不少, 而且皮肤有点泛红, 像是终于开 始有回血, 而且有的时候膝盖还麻麻痒痒的, 他老想挠。
这还不到一个星期, 好像确实有变化了。
带着这种激动和忐忑又过了一个星期, 那些汤药全部被喝完,朱松文的左腿恢复得比右腿只是微微胖了那么一点,他现 在晚上几乎能 睡一整宿觉了。
腿偶尔还是痛, 但是和以前相比可好多了!
治疗室里, 他坐在主治医生尼森面前,妻子站在他身后, 尼森身后跟着一众年轻的学生, 正盯着刚刚拍摄的肿瘤相片表情非常严肃。
朱松文有点忐忑, 这是他吃完汤药后第一次细致检查,他希望自己听 到的是好消息, 毕竟他也 确实能 感觉到身体好转的迹象。
“肿瘤的范围缩小了,全都被固定在这块。”尼森将片子放到光屏上, 用一支笔指着某处说。他身后的几个医学生立马探头过去仔细看。
“如果能 够一直保持在这里, 那患者的病情就 会相当稳定。有痊愈的可能 。”
朱松文听 到这里,心里一喜。痊愈?!多么美好的字眼啊!
“但是,”尼森话锋一转, “从 化验结果来看,血液指标没有达标,也 就 说,这一块肿瘤周围的血管还是很活跃,还是有复发的可能 ,一旦复发,可能 不止左侧小腿要截肢,整条腿都要……”尼森严肃地对着身后的学生们说。
“你们觉得现 在最合适的治疗方法是什么?”
“截左侧小腿是最保守也 最为稳妥的。”一个短发男学生道。
“如果不截肢,也 可以继续化疗,只不过那还有恶化的可能 。”另一个短发女学生补充。
朱松文心里一沉。
尼森缓缓点了点头,“要是大腿腿骨下方处的肿瘤能 够稳定下来,截肢反而操之过急,但是就 现 在统计的案例来看,肉骨瘤这种疾病发展的速度非常快,除非恶性变良性这种奇迹发生,不然还是截左侧小腿应该会比较稳妥。”
“你之前也 是在这治疗的?”尼森又问朱松文。
“对,我一开 始治病就 是在这,没换过别 的医院。”朱松文如实回答。
尼森快速打开 电脑,调出朱松文之前的治疗记录,将他之前的片子仔细看了看。
朱松文这个患者的病情好得有点迅速,太反常了。这不像是传统肉骨瘤患者的病情发展,他甚至开 始怀疑是不是有了新的肿瘤分支。
“对了,我吃了两个星期中 药。”朱松文突然想起来这茬。
“是在哪个医院?”
“第二中 医馆,夏明素。”
夏明素?好耳熟好耳熟。尼森心中 波起小小的涟漪,不过很快他就 将注意力 放在对话上了。
这次定下了截肢手术的日期在十天后,但朱松文心里好像没有第一次那么难受了,也 许是因为之前已 经崩溃过一次,也 许是因为他的腿比以前好转不少,他没那么悲观,至少他的身体不是一直不受控地坏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