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吴大娘子接连道歉,表明会亲送礼至其府也无用。
一把将愣神的罗许拉到身后,吴大娘子也恼。
她虽觉得儿子动手打人不对,可也看不得薄氏得寸进尺。
更何况,像永昌伯府这等一见亲家落魄就急急踩一脚上去,借此来彰显自家清白的人,她也实在是看不上。
“小儿间打架本就是常事,何必至此?”
“薄大娘子也不想想,这事到底是因谁而起!”
“打人一事是我家老五之过,我必会领着其到贵府道歉赔偿。”
“可若薄大娘子再咄咄逼人,便是告御状到官家面前,我罗家也是不惧的!”
吴大娘子为人豪爽热情,在世族娘子间颇得名望。
她此话一出,倒是引得不少娘子应和。
薄大娘子又羞又恼。
永昌伯府虽说是个伯爵府,可现任永昌伯却是个庸碌之人,不过靠着祖宗荫蔽,靠着这个伯爵的位置维持体面罢了!
可罗家呢?
那可是先帝亲信!就连官家待罗中丞都颇为敬重。
薄大娘子自知已落下风,本想息事宁人,偏安相濡还在她身侧哭个不停,气恼的同时,又颇觉没脸。
“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永昌伯世子怎么还搞成这样了?”
散乱的人群中,忽而一道雍容华贵的身影自月洞门外翩然而来。
典雅的绛紫大襟襦裙,高而丰盈的发髻,再并上一顶莲花冠。
行时裙摆不乱,立时流苏不颤,尽显皇族之仪。
众人匆忙执礼:“请永庆大长公主,安。”
“今儿是小女生辰宴。”
“诸位夫人不必多礼。”
永庆大长公主似乎心情很好。
她并未苛责罗许与安相濡不顾场合,将明珠郡主的生辰宴搅得一团乱糟。
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温聆筝身上,眉眼间的笑意让人恍惚。
“百闻不如一见。”
“温四姑娘。”
永庆大长公主的言语虽染着笑,实则却让人难以听出喜怒。
向氏的面色一僵,但还是很快调整了过来。
她朝永庆大长公主福了福身,礼数是一如既往的周全。
“小女不知礼数,恐冲撞公主,还请公主恕罪。”
温聆筝也跟着不卑不亢地朝永庆大长公主行了一礼。
“殿下谬赞。”
“臣女在外不如场上诸贵女,在家更是不比长姐温柔端庄,实在愧不敢当。”
永庆大长公主笑了一笑。
她状似随意地移开了目光,瞟了眼一旁的温聆笙,赞道:“温四姑娘有勇有谋,温大姑娘端庄识礼,向大娘子有福。”
向氏面容平静:“公主抬举。”
世族娘子,精明者为众。
永庆大长公主只一言,她们看向温府诸人的目光已然变换。
向氏与吴大娘子相视一眼,皆是从容浅笑回应。
温聆筝的心稍稍一定。
想起方才永庆大长公主眼神中的探究,她深吸了一口气。
一边招呼女使将此地收拾了,又请了诸位娘子公子入宴,还妥帖地吩咐了女使给两位公子准备了干净的衣物,再请了医官来给安相濡看伤。
永庆大长公主的作为让人挑不出错。
就连叫嚷得最欢实的安相濡都是安静了下来,夹着尾巴跟在了薄大娘子身后。
落座在了向氏身后的位置,温聆筝微微垂眸。
她的指尖不安地在膝上来回摩挲。
她心中隐约有不详的预感,可却说不上来。
“筝姐儿。”
向氏的声音打断了温聆筝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着向氏,明明什么都没说,可她那透着警惕的眼眸却没来由地让向氏心头一凛。
到嘴边的话又憋了回去,向氏有些气闷。
恰在此时,觥筹交错的宴间,一女使自厅外匆匆而来。
“禀大长公主。”
“定北侯爷到了。”
第8章 他的妻,本不该是她……
定北侯爷?
安相濡只觉面上的伤处又更疼了几分,连手中的酒盏都端不稳了,染了一身酒渍。
厅中人的目光纷纷朝中央的女使瞧去,似是在怀疑女使话语的真实性。
顶着众人疑惑的目光,女使丝毫不乱。
微微一笑,永庆大长公主放下手中的酒盏。
她稍稍端直了坐姿,浅笑着道:“既是定北侯爷来了,还不快请!”
永庆大长公主此话一出,诸人如梦初醒。
定北侯世子已故,如今的定北侯府嫡系一脉唯有裴凛与裴凝二人。
这定北侯爷指的究竟是谁,答案显而易见。
众人纷纷坐直了身,表情稍显凝重。
垂眸瞧着地面。
温聆筝紧蹙的眉心一颤。
她清楚的记得裴凛承爵分明是半月后的事,如今竟是提前了?
还有……
永庆大长公主是官家嫡亲的姑母,又因先帝的临终嘱咐,颇得官家信赖。
裴凛承袭定北侯爵位这件事,她必定早就知晓,她任由罗许与安相濡闹那一出,难道是为了试探各家?
温聆筝的心一沉。
为君之道,莫过于制衡二字。
为臣之祸,也不过功高一词。
三月春阳和煦如风,摇曳的桃枝轻轻一抖,便有几簇繁花随之坠下。
檐下铃音清脆,伴着纷乱的脚步声自厅外而来。
温聆筝交握的手不由一紧。
分明身处嘈杂的环境中,可她却仍是清晰地分辨出了他的脚步声。
那是无数个日日夜夜里,她从梦中惊醒时,常常会听见的声音。
指尖划过掌心,微微的刺痛让温聆筝稍稍清明。
稳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纷乱的心绪令她不由自主地朝门外望去。
紫袍,金带。
一如她记忆里的模样。
散漫的春光自他身后而来,在他身侧晕开。
金光勾勒着他的轮廓,连廊下沾染的落花似乎都成了他的陪衬。
檐下的风铃仿佛也在那一刻停滞了一瞬。
直到——
“臣,裴凛。”
“恭请永庆大长公主,安。”
温聆筝略略回神。
她微微垂下眼眸,欲要收回目光,可却在余光瞥见他稍稍踉跄的脚步时,心头陡然一紧。
他的膝,怕是伤了。
各样的猜测盘旋在她的脑海中。
她的理智好似在顷刻间被压成了一张薄薄的纸,在瑟瑟寒风中,兀自坚持。
该死!
温聆筝垂眸紧盯茶盏。
穿堂风幽幽拂过,一圈圈涟漪在茶盏中晕开。
“定北侯爷无需多礼。”
永庆大长公主微微一笑,吩咐道:“赐座。”
悦耳的丝竹声再度响起,自池边遥遥传来。
人群复又喧嚣,推杯换盏间,方才的插曲似乎渐渐被人遗忘。
宴席男子与女子本不同席。
奈何罗许才惹了事,吴大娘子只好求永庆大长公主,将之拘在身侧。
罗许仍是一副愣头青的模样,一见裴凛,便一股脑地想凑过去。
怎料被吴大娘子一把按回了原处。
茶盏中的茶早已在春风微拂下失去了温度。
温聆筝却始终没敢移开目光。
那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仿佛晃荡在她心头,慌张而又无措。
身侧传来响动,连续不断。
有些愠怒,温聆筝蓦然回神。
她稍稍侧头,就见罗许靠了过来:“温四,裴二哥哥似乎在瞧你。”
温聆筝心头一滞。
仓惶无措间,她只稍一抬头,便见那人的目光自相隔的屏风对面遥遥而来。
廊下微风轻拂,风铃的脆响声始终不断。
她像是被拉到紧绷的弦,心跳如鼓。
“裴二哥哥可得自罚几杯!”
“先前令闻请了你三回你都不肯来,好不给面子。”
耳边传来的声音音色清丽又俏皮。
温聆筝顺着声音的来处看去,这才瞥见裴凛身侧的人。
棠梨色的襦裙长度及踝,裙面上刺着锦簇繁花,华贵而明丽。
她笑得弯起的眉眼在春阳的映照下生动而鲜活,盘髻上装饰的丝带随着她雀跃的步伐轻轻飘动。
明珠郡主?
心绪跌宕,温聆筝轻轻移开目光。
她怎么就忘了呢?如果不是那场春日宴,他的妻,合该是眼前这位金尊玉贵的小郡主才是!
她状似无意地轻抿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
冰凉的茶水穿肠而过,她压低声音对着罗许道:“我与罗五公子似乎并不熟识。”
罗许轻抿了一口酒,仍是一派地玩世不恭。
“我与你相不相熟这不紧要。”
“裴二哥与你相熟就行。”
罗许灿如星子的眼眸恍惚了温聆筝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