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屋子内,见一蒙面之人把玩着狼毫笔的手一顿,两指轻轻一擦,笔杆瞬间折断。
毛缕上的墨痕稀稀拉拉地洒在了书案的画上。
——那张图,是盛京城的布防图。
“三七。”
屋门外几道黑影一闪而过,朝梅林的方向追去。
那带着帏帽的越人刚准备将之取下,却又再次将之扶正:“李王爷,咱们今日的事恐怕是谈不成了。”
嗖嗖凉风从温聆筝耳畔擦过,她只觉背后一阵毛骨悚然。
来不及多想,她一把将摇光和宋惊鹤塞进了一旁有遮挡的死角里。
她紧攥着宋惊鹤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只有口型:“别逞强!你们都有伤,我引开他们,你们先走!”
摇光不肯,宋惊鹤无奈只能暂且将其打晕。
明媚的春阳下,光秃秃的梅林一览无余,连个影子都藏不住。
温聆筝没办法,只好心一横,往梅林后头的香山上跑去。
高大的树木遮天蔽日,脚下的路渐渐陡峭,疲惫像是潮水蔓延至她的每一寸肌肤,她的呼吸越来越重,视线也愈发模糊。
看不清眼前的路,她被绊了好几下,落下的枯叶沾在了她身上,她来不及拍掉。
就连嗓子都仿佛钻进了刀刃,一呼一吸都带着血腥的味道,可她却不敢咳出声。
箭矢穿过林木,破空而来的声响横扫过温聆筝身侧的每一寸土地,且随着距离的拉近越发清晰。
危险逼近的气息让温聆筝浑身一颤,脊背绷紧。
她不敢回头,只能加快脚步。
可一向听话的双腿这会子却逆反了起来,她控制不住地腿软,被散落了枯枝杂草绊倒在了地上。
她来不及擦一把脸上沾染的泥,狼狈地往旁侧滚了一圈。
锋利的箭刃擦过了她的左臂,衣裙被生生削下了一片,淋漓的鲜血滚落在枯枝残叶上,像是猩红的水珠。
空荡的山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弓弦拉动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耳边响起,她来不及站起身,就看见了不远处闪过箭尖的银白。
凛冽的风刮过面颊,微微刺痛,昏昏沉沉的脑袋让她比想象中更加平静。
直到一双手,轻轻揽过了她颤抖的肩。
第20章 隔了两世的吻
檐下铃音渐渐消弭, 杨讼简与裴凝自马球场外的游廊后分道而行。
偶有几支桃枝越墙而出,晨曦的光晕透过其间,照在了杨讼简脸上, 他的脚步陡然一滞。
非鱼跟在杨讼简身后, 一个不慎险些撞在了他背上, “公子, 这是怎么了?”
春三月, 万物苏, 桃花始盛开, 即使尚未踏入桃林也觉满园香气萦绕鼻间。
非鱼胡乱揉了揉鼻子, 又见杨讼简忽而转了方向, 赶忙跟了上去,只狐疑地问了一句:“咱们不去寻温四姑娘了吗?”
杨讼简未答,眼神却沉下了些许。
他微凉的指腹轻旋着手上的玉扳指, 眉峰向中聚拢,温聆箫那方帕上的木香花一次又一次地从他脑海中闪过。
时人喜花崇雅,日常纹样大多选用梅兰竹菊,以及莲与白海棠,再配上八搭晕,盘球, 曲水纹等。
似木香花这类纹样甚为冷门,就连他也只在永昌伯府世子安相濡手中见过。
脚步骤然一顿, 待他回过神来时, 眼前已是一片雕楹碧槛,飞阁流丹。
——那是去折竹台的方向!
公子这是要去寻官家?
非鱼愣了愣,又见杨讼简朝前而去,赶忙跟上。
他似乎听见杨讼简轻轻叹了一句:“就属这家伙能惹事!”
流光过境, 层叠的瓦砾也显得耀眼夺目。
宋惊鹤带着摇光一路躲藏,肩上的鲜血顺着衣物蜿蜒而下,鲜艳的色彩渐渐褪去,只留下了暗红的痕迹。
他面色苍白若雪,脚步也跟着虚浮了起来,只绷着根心弦不肯松懈手上的力道。
“宋得诚!你这是怎么了?”
“表兄?——”
忽闻两声熟悉的声音从长廊的另一端传来,宋惊鹤疲惫至极的眼皮略略上抬。
模糊的人脸随着距离的拉近一点一点的放大。
——是罗许和裴凝!
宋惊鹤悬着的心稍稍一松。
失了那口吊着的气,他一个踉跄险些跌倒在地,被大步跑来的罗许堪堪扶住,怀中的搂着的摇光也被裴凝身侧的翡月接了过去。
“这是,摇光?”
“阿筝呢?她去哪了?”
宋惊鹤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攥住了罗许的衣领,苍白干涩的嘴角微微颤动着。
“罗从平,凝表妹,别管我!快去,快去救温四姑娘!”
“她,她往香山上去了!”
利器闪着刺目的寒光不断逼近,温聆筝没忍住叹息。
重活一回,竟还让事态发展至覆水难收的地步?
——想来她既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对手。
只是……
踩踏声,惨叫声,拥挤声,哭喊声……那些似潮水涌来,一次又一次化作她午夜时梦魇的声音又再一次充斥在了她身边。
她是真的,不甘心啊!
利刃划破长空,在瑟瑟北风中,将前路阻拦的落叶都削成了碎片。
温热的鲜血在流失中变得冰凉,凝在了沿途的衣物上,温聆筝的脑袋愈发昏沉。
那箭矢八成是染了药!
周遭的声音渐渐远去,逐渐脱力的四肢让她连移动都做不到,只思绪愈发清明。
往日的种种算计与忧虑在这一刻似乎都已淡去,她只是有些后悔。
若早知事情会落至如此地步,她就不该顾着什么狗屁俗礼!她就该在他回来的那一日就去见他,也不会落得如今连最后一面也见不上的结局!
沉默地闭上双眼,温聆筝原以为自己在劫难逃,却不想突兀间,她的双肩竟是被人揽过,那锐利的箭矢也不知被何人所阻!
一滴又一滴的温热坠落在微凉的肌肤上,顺势蜿蜒。
——血?是谁的血?
熟悉的白檀香扑鼻而来,温聆筝骤然心慌,可她还来不及睁开眼,就被人拦腰抱起。
“小心!箭上有……”
温聆筝还没来得及将话说完,就觉唇间被一指覆上,随之从中擦过的是苦涩的药丸。
“这是辟毒丹。”
双眼一夕睁开,映入温聆筝眼帘的侧颜凌厉如漠北霜雪。
他紧抿着唇,稍凉的耳尖跟随林间的风声轻轻颤动,犀利的目光始终注视着前方,不曾移开。
分明身处阳春三月,可白昼的光也掩不去那人赤手接住的箭矢下,绽放的朵朵艳丽。
“裴凛?——”
“别说话!”
环在温聆筝后腰上的手倏然一紧,裴凛松开箭矢,带着她向右撤了两步。
又闻林间风声鹤唳,箭光乍起间,别在腰间的长剑突兀出鞘,裴凛单手搂住姑娘的腰,将之护在怀里。
他的剑气凛然,犹胜昔年,似受北境霜雪浸养,力透千钧,带着一往无前之势,顷刻间将飞来的箭尽数斩断。
沉默地瞥了一眼横躺在脚下的断箭,裴凛的眼神如冰霜骤结。
又是这种箭!
——不久前荒原外的两军对垒中偷袭他的箭!
春日的香山,嘉木繁茂,五道黑影从隐约的树影中走出。
他们的箭筒已空,手上的箭弩不知何时换成了软剑,在细弱的光晕下闪着寒芒。
局势一触即发。
那人根本无暇他顾,温聆筝只觉他环在她后腰上的手又紧了一寸,眨眼间,天旋地转。
风声混杂着兵器交缠的声响在温聆筝耳边环绕回荡。
她看见几道无形的软刃被他手中长剑堪堪挡下,锋利的剑气甫才消弭,转瞬而来的却是更加凌厉的攻势。
纵使裴凛有万夫不当之勇,此刻以一敌五,却也艰难。
剑光划破空气,殷红的血珠被随之抽出。
鲜红刺目的血像是一根利刺扎在了温聆筝心头,一抽一抽地疼。
她没忍住落下泪来,沾湿了裴凛的肩头,似与他的血混进了一处。
“裴凛,别管我了!”
“你快走,你快走……”
对面几人攻势愈急,又是一道软刃袭来,眼瞅着就要落到温聆筝身上,裴凛连忙回身以长剑抵挡,不防之际,又添新伤。
可他只稍稍瞥了一眼,全然不在意,反而安抚似地用下巴轻摩挲着怀中姑娘的发。
“阿筝,闭上眼,别看这些!”
“我不会丢下你的,别害怕,相信我!”
少年的声音不紧不慢,混在铿锵的刀光剑影之中,温柔而有力。
温聆筝鼻间一酸,方才奔逃间的种种惊惧不安终归消散。
她伸手回环住他,贪婪地嗅着他身上的气息,带着哭腔的声音时断时续,“对不起对不起……”
察觉到了姑娘的变化,裴凛先是一愣,再看向那五人时的目光却寒凉尤甚北国雪,“你们,真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