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她替他熏了衣物,擦了残尸。
可当她将他一点一点地放回棺椁之时却发现——他的尸首早已残破到无论她如何努力都拼不起来了。
回忆戛然而止,听着墙后那群人肆无忌惮的谈论,温聆筝只觉悲愤。
腰斩?
他上辈子的下场,又何止腰斩……
她转身穿过了前后相连的木柞长廊,直入庭院。
院中的人零星几个,皆为盛京纨绔子中的佼佼者。
而他们聚在一处,口诛笔伐的也无非是定北侯府。
温聆筝驻足原地,沉默地听着。
他们说——定北侯府忘恩负义,配不上三朝帝王的看重;
他们说——侯府之人死有余辜,只可惜了大周五万将士;
他们说——裴家犯了叛国之罪,株连九族才是众望所归!
可只有温聆筝知道。
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这样的,定北侯府是被陷害的!
“不是这样的!”
“定北侯府不会叛国。”
“裴凛,更不可能叛国!”
从古至今,就没有马革裹尸的叛徒。
温聆筝与裴凛素无交情,这一点,摇光绝对肯定。
去岁的那场败仗闹得纷纷扬扬,摇光自也有所耳闻。
但姑娘怎么会帮定北侯府说话?难道是因为裴凛?可他们明明不认识啊!
摇光被温聆筝弄得摸不着头脑,有些茫然。
但看着那群纨绔子弟纷纷转身,摇光的直觉还是告诉她,她得赶紧带上姑娘跑了。
完全拉不动温聆筝,摇光这才发觉姑娘的倔脾气竟是又犯了。
摇光又急又怕,可姑娘不肯走,她也只能挡在姑娘身前。
“你是谁家小娘子?”
“竟敢帮裴家说话!”
仍旧是先前那道尖利的声音,只是这一次,温聆筝看清了他的脸。
永昌伯府的世子——安相濡,也是裴凛的表弟。
温聆筝无视了那群纨绔子弟仿若吃人的目光。
她只是绕开了摇光朝着安相濡走去。
“建昭三年,越人来犯,太//祖亲征,中敌军埋伏,被困萧山。”
“是第一任定北侯孤身闯入越军大营,挑了那越军将领的首级,这才迫使他们不得不收兵回援。”
“庆和元年,越人贼心不死,遣奇兵偷袭边城。”
“死守了边城三个月的,是你们口中叛国的定北侯爷。”
“定北侯府,战功赫赫,死在他们手底下的越人不计其数。”
“你告诉我说,他们叛国?”
温聆筝看着安相濡,笑得讽刺。
本朝建国二十八载,却已历三朝帝王。
且不提第一任定北侯随太//祖南征北战,建立大周时的功绩,单就说建国来定北侯府三代戍守北境,那荣耀也是独一份的。
定北侯府的荣耀,是三代人的鲜血铸就的,她不允许旁人随意诋毁。
像被踩到了死穴,难以解释的安相濡骤然暴怒。
他本就生得人高马大,又比温聆筝大了四余岁。
他身边还有好几个年纪相仿的友人,而她只有摇光。
他要动手逞凶。
她根本逃不掉。
温聆筝双手抱头,心中叹了口气。
今日,她属实是莽撞了。
可她不后悔!
想象中的疼痛始终不至,温聆筝有些诧异。
耳边忽然传来几道石子落地的声响与此起彼伏的呼痛声,她仓惶抬头,就见那群纨绔子弟已经躺了一地。
“安相濡。”
“你再说一句试试。”
纷纷扬扬的细雪似乎都停滞在了那一刻,温聆筝错愕地看向长廊的另一端。
少年身姿清举爽朗,白衣乌发,比万千天光都要桀骜三分。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雪幕,落在她的身上,眉宇间藏着淡淡的哀伤。
裴凛?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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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参考工具书如下:
《宋代官制辞典》《宋代物价研究》
《过一场风雅的宋朝生活》
《吃一场有趣的宋朝宴席》
《大宋衣冠》《我在宋朝穿什么》
《大宋楼台》《汴京的一天》
《东京梦华录》《宋宴》
《宋代的仕女与庶民女性》
……未完待续……
第2章 裴二公子×温四姑娘……
廊下是堆积了一夜,尚未来得及清扫的雪。
被初生的暖阳蓦地一照。
有些晃眼。
温聆筝不敢信。
她踉跄地往后退了两步,被摇光一扶,这才稳住了身形。
此时的裴凛仍是少年的模样,身姿清朗,斜眉入鬓。
霜月落下的绵雪浸染了他漆黑的发,分明该是张扬桀骜的眉眼此刻却疏淡到了极致。
他站在长廊的另一端与她的记忆重叠在了一起。
他们有多久不曾见过了?
温聆筝掰着手指算了算。
是一千三百一十三天。
“裴凛?”
“你要做什么?”
安相濡再顾不得身上的痛,狼狈地爬了起来。
他并不知晓裴凛这厮也在观中,否则决计不敢在这信口胡言。
毕竟这件事,连官家都还没下最后的决断。
安相濡躲在人群中探头看着裴凛,目光警惕。
裴凛不答,他愈慌。
他开始口不择言地对着裴凛谩骂,只可惜,裴凛却并不在意。
裴凛懒得与安相濡多言,只用了最简单的一个字,那群纨绔子弟便已树倒猢狲散。
“滚。”
温聆筝下意识地也想逃。
她还没有准备好再见裴凛。
至少现在,还没有。
“我都听见了。”
“谢谢你,不过,为什么?”
为什么那么相信我?
少年的声音沙哑疑惑,穿过曲折繁复的回廊落在了温聆筝心上。
温聆筝不由自主地回过身去,而裴凛,也已走到了院中。
清风带起薄雪,在二人中间飘摇回荡。
模糊的画面忽而从温聆筝眼前闪过。
那是她记忆里,他们的第一次见面。
那年,她十四岁。
她幼时长在江南,见的多是清贵闲雅的文人墨客,从未见过似他这般肆意顽劣的少年郎。
春日宴上,他与大越质子争锋相对。
弱冠才过的少年,肃肃如长风入松。
一场马球赛。
玄衣白马,赚足风头。
明明他对那彩头不甚在意,可却偏偏不肯退让。
他似乎只是简单地想给那位大越质子添堵,心思,昭然若揭。
那时的温聆筝怎么也没有想到,她会在那场春日宴中与他结缘。
瞬间涌入的记忆如同重回星海的游龙,翻来覆去的同时,溢出的,是钻心的痛。
温聆筝的目光渐渐变得肆无忌惮。
她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他出征前夕的模样。
那时,正值金秋。
他披着银甲,站在院中。
满院的枯叶簌簌而下。
他从白日站到了黑夜,她仍不肯见他。
她不想听他解释那个女子是从何而来,更害怕从他口中听到纳妾二字。
她初嫁他时不是没有替他张罗过,是他自己拒了的!
她不是石头,他们成婚六载,他对她的好,她心知肚明。
她早就在日复一日地相处中对他真心交付。
她接受不了他纳妾。
那于她而言,是他的背叛。
回忆翻涌间,那封带着血渍的家书也跟着浮现。
像是泡在水中的棉絮,满心的愧疚让温聆筝止不住地往下沉。
他从来没有背叛过她,那个姑娘的身份,另有缘由。
他是想和她说明白的,可她自己赌气不肯听。
他为她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情,即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怕她此生困于府宅;怕她往后因膝下无子受人欺凌;怕她失了锦衣玉食的生活;
更怕她不愿在死后仍冠以他妻之名。
他为她打点好了一切。
金银财宝,田产铺面,什么都没落下。
那封他在死战前留下的家书,是他签好的和离书。
泪水打湿眼睫,温聆筝恍然回神。
她看着裴凛,明明有千言万语,却不知从何说起。
“裴二公子。”
生疏而又恰到好处的见礼给了温聆筝低头掩去泪痕的时间。
“你?”
裴凛有些无措。
自幼长在权力倾轧的中央,藏在裴凛张扬桀骜的外表下的,是他的对世事敏锐的洞察力。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穿她的伪装。
所以,他一眼就能看见她的悲伤。
可是为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