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是两败俱伤,只怕也已是覆水难收,少不得,要斗上一斗。
那定北侯府呢?裴凛呢?
温聆筝下意识地扯住了裴凛的衣袖。
她开始明白,也许从裴凛入宫伴读的那一刻开始,定北侯府,就已踏入了这权利纷争的漩涡。
他们都是这棋盘上的一颗棋。
——一颗举足轻重,却又摇摇欲坠的棋。
温聆筝没忍住抬眸看向裴凛。
似乎越过了时光,越过了相隔万千的山川江河,看见那片苍茫大地上,终年飘摇着的北国霜雪。
这个一心为国,赤胆忠心的小将军,知道自己一直在被这样多的人算计着吗?
甚至在那种种算计中,或多或少,也有那位他誓死效忠之人的手笔。
“那是太后身边的郭内官。”裴凛小声提醒她,“打从建昭一朝就跟在太后身边了。”
二人四目相对,她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亦辨出了他眼眸平静的表象下藏着的汹涌暗流,更明了了他的决定。
他伸手揽过她的肩,又牵着她的手领她缓缓走下船,温热的气息撒在她的耳畔,酥酥麻麻,
“阿筝,相国寺大师傅的炙猪肉味道极好,我已吩咐了行云去买些,待会你多尝尝,在临安时,你都没好好吃过几顿。”
她听出了他的歉意,却又不免气恼。
这都什么时候了?
他居然还能想着什么劳什子炙猪肉?
可豺狼虎豹在前,纵有满腔怒气与心疼她却也不能外泄分毫。
只能故作淡定地应声道:“久未回临安,倒是有些吃不惯故乡味了,多谢夫君体恤,还想到了这一层。”
“只是家中人口多,既是买了,便多买些,也让府中诸人都尝尝才是。”
“这是自然。”他笑了笑,眉目间渗出一缕狡黠,眨眼消失,却全然落进了她眼中。
恼意渐褪,冷静下来的温聆筝思绪愈发清晰。
——他这是有事要与她说?
定了定心神,他与她默契一笑,故作惊讶地看向早候在船侧的那几名内官。
裴凛眉心微颤:“郭内官?”
郭内官:“老奴见过侯爷。”
如今的定北侯府因裴凛而如日中天,郭内官虽是奉了太后之命,却还是给足了“天子近臣”脸面。
温聆筝佯装不明地瞧了瞧四周,又望向其身后一列的禁卫,问道:“码头不比禁中,郭内官如此……莫非是太后的吩咐?”
不等郭内官应答,她却又如恍然大悟一般道:“我与夫君才归临安,实是不知道太后谕旨,还望郭内官大人有大量,在太后面前多多美言才是。”
温聆筝话音落下,摇光顺势上前,将早早备下的薄礼偷偷递了过去,“一点小玩意儿,请内官喝杯茶,不成敬意。”
轻笑了一声将荷包揣进怀里,郭内官的眼神绕过裴凛与温聆筝,落在了其后一步的裴准身上,似笑非笑,“原不是什么大事,扰了侯爷与夫人的清净,实是老奴的过错,只是……”
为难之色尽显无疑,郭内官犹豫了片刻,视线飘向裴凛身后,落于裴准周身,半晌才叹了口气,低声道:“侯爷您也知道,您家三公子的事影响实在是……哎,太后的吩咐老奴就是有十条命,也不敢不从啊!”
正中裴凛下怀,他轻轻一笑,装出一副明悟的模样,应声道:“郭内官言重了!只是我家三弟不争气,竟让太后都跟着烦心,真真是罪该万死啊!我当领他亲自前往清仁宫向太后谢罪才是!”
郭内官没想到事情会这样顺利,心头咯噔一下,不免生出疑虑。
原先从容自若的眉心不自然地抖了两下,看向裴凛与温聆筝时面上虽带着笑,可却让人辨不清他真正的情绪。
“侯爷好气度,您愿大义灭亲,实乃我大周之幸。”郭内官笑了笑,言不由衷地说着几句翻来倒去的客气话。
董大官:“哟!郭内官?您老人家怎么也在此啊?”
萧维垣与董大官一行人不知何时也走近了。
勾起的唇瞬间僵硬,郭内官本也是浸淫深宫二十余载之人,心中虽隐有不祥预感,可还是在眨眼的功夫间就已收拾好了复杂的心绪,模样镇定而又得体。
“萧世子?奴婢您也在?”郭内官装出一副完全不知道内情的模样,先向萧维垣执礼,又与董大官互执半礼。
萧维垣微微朝后退了一步,回了郭内官半礼,“内官不必多礼,只是……”
董大官接着萧维垣的话说道:“若内官同样是为了裴三公子之事而来,那也实在是太不巧了!”
佯装可惜地叹了口气,董大官补道:“小人也是奉官家之命而来……皇命难违啊!还望郭内官大人大量,怜惜怜惜小的才是!”
闻得这话,郭内官面上虽不显,心中却不由冷笑了几声。
世人皆知他姓董的那可是在官家面前都能说上几句话的人!如今却做出这副样子来给谁看?
——岂非是在恶心他?
饶是心中怒意再是奔涌爆发如洪水山火,但郭内官却咬紧了牙,不曾露出半点不快之意,甚至还挂上了一丝理解的笑。
“既是官家吩咐,老奴自是不敢不从,只是太后那边……”
“内官宽心,官家说过了,事后会亲至清仁宫与太后请安的。”
原先强硬的语气转软,董大官笑意盈盈地朝前走了一步,看向郭内官身后的那一队禁卫,“郭内官这是作何?还是说,您这是不打算让行了?”
“董大官这是说笑了。”
领着人退到了一边,郭内官伸出手,模样恭慎,实则笑里藏刀,“请。”
裴凛握住温聆筝的手渐渐松开。
她听见了他的那句放心,也竭力维持着面上的笑意。
可当她回到定北侯府前,看见府门前,那道等不及,在女使的搀扶下走出侯府的裴老太君时,她的心头,却莫名涌上了一股哀伤。
在那个仅温聆筝一人知晓的前世,裴老太君中年丧夫,老年丧子,到临了之际,却又送走了家中一个又一个孙辈……
甚至连辈分最小的裴敬,都早早地走在了她前头。
大抵世间最悲哀之事,莫过于白发人送黑发人。
裴老太君:“凛哥儿和准哥儿……?”
没看见裴凛与裴准的身影,历经朝代更迭的裴老太君自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松开女使的手,朝温聆筝走来,“阿筝,别怕,祖母在,咱们回家。”
温聆筝那盘旋在嘴边的,思虑了一路的安慰之语还未来得及说出,就被裴老太君堵了回去。
她侧头看着眼前平静得仿佛若无其事,甚至还能吩咐女使去准备晚食的老者,心头五味杂陈。
或许是温聆筝注视的目光太过惹人,裴老太君虽未回头,却将她的手握得更紧了写。
“果然还是太小。”
走近荣寿堂,裴老太君拉着温聆筝进屋坐下,神情慈爱又坚韧,“阿筝,别怕,万事都还有祖母撑着呢!更何况……”
裴老太君顿了一顿,抬手抚过温聆筝的发顶,目光锐利,指着府门的方向道:“阿筝,你要记住,不是只有男人才能撑起定北侯府这块匾的。”
“就算有一天,定北侯府的男人都死绝了,只要有咱们在,这块匾,就会始终傲立于这繁华盛京!”
……
禁中,福宁殿内。
董大官:“官家,定北侯到了。”
第37章 安神香
“侯爷还没回来吗?”
“还没有。”
夜色如约而至, 点点星光摇曳在锦鲤畅游的湖面上。
温聆筝才陪着裴老太君喝完了安神药,走出荣寿堂。
她伸手揉了揉笑得僵硬的脸庞,转身朝芳华院走去, 摇光提着灯笼, 跟在她右侧。
大抵是对温聆筝的下一句话早有预判, 摇光跟着又应了句:“大娘子放心, 我阿兄就守在府门外呢!”
温聆筝略略颔首, 面上表情看起来无甚变化, 实际却是依旧忧心忡忡。
心知温聆筝的不安, 摇光笑笑岔开话题道:“相国寺大师傅的炙猪肉素来出名, 又是侯爷的一番心意, 今日午膳晚膳大娘子都没好好吃,待会儿让玉衡热一些,再给您配点清粥, 您尝尝?”
“心意?”温聆筝气呼呼地哼了一声,明显是对裴凛先斩后奏的做法很不满,“他想给的,我就一定要接受?”
摇光忍住笑,“那等侯爷回来,您再好好教训他也不迟, 没必要和炙猪肉这等美味过不去不是?”
斜眯了摇光一眼,温聆筝叹息道:“感情你这是来当玉衡那丫头的说客来了!”
“那大娘子给点面子?也让我这说客有点成就?”摇光提着灯, 声线缓缓, 步伐不疾不徐。
堵在心间的那口气被摇光这阵儿柔和的插诨打科给驱散了些许,温聆筝摇摇头,无奈地道:“也罢!想来若不依你,你只怕是不肯放过我了, 那就按你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