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索性起身,坐到桌边,一笔一划地临摹起了字帖来。
只是,明明临的是秀丽婉约的簪花小楷,可习惯却渐渐让她写出另外一种字体来。
猛然收住了手。
温聆筝长叹。
她以前的字着实见不得人,就连造字的仓颉见了都得背过气去。
可身为侯府宗妇,她得看账,得出席宴会,总有要动笔的时候。
她如今的字,是裴凛手把手教的。
他们的字,八分相似。
剩余的两分还是因为她笔力不够所致。
既入学堂,她需要动笔的地方只多不少。
这几日来,她日日以左手执笔才堪堪隐藏了下来。
可她到底并非左撇子,总用左手终究是不顺的,但若要换回右手……
温聆筝叹了口气。
重新摆出一张纸,再度临摹起了簪花小楷来。
摇光打帘进屋时,正瞧见姑娘静静临摹字的模样,也不知练了多久。
这一连好几日,姑娘卯时出发学堂,回来也抱着字帖不肯休息。
哪怕近日太皇太后抱恙,因永庆大长公主携明珠郡主进宫侍疾而停课两日,她也不曾停歇,连带着人都瘦了两圈。
摇光看着心疼,有心叫姑娘歇歇,可姑娘执拗,劝总无用。
“姑娘。”
“老太太那边差人来叫。”
“说请了城西刘氏罗锦铺的刘裁缝来,要给哥儿姐儿都做两件衣裳呢!”
玉衡提着食盒进来,声音清脆似落珠玉盘。
温府并不重嫡庶,温老太太更是如此。
在温聆筝的印象里,相较嫡庶这种东西,温老太太更看重的则是现实的利益。
比如陆小娘所出的大姑娘温聆笙。
素有才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受温老太太精心栽培,后嫁给抚宁伯长子为妾,温老太太不惜拿出傍身的铺面予她。
也比如上辈子的温聆筝,体弱多病,脾气别扭,不得人喜爱。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温老太太都极为厌烦她。
一个不能给家族带来利益的小丫头片子,长大后远远地嫁出去也便罢了,不配受到重视。
若非那场闹剧;若非她嫁的是定北侯府;只怕连她生母的嫁妆她都别想沾染半分。
“我晓得了。”
温聆筝放下了纸笔,让摇光梳妆。
摇光长舒一口气,逗得玉衡直笑。
用过早食,温聆筝带着摇光向着寿康堂去。
寿康堂位于温府东面,离图南院颇远。
温聆筝一路过去,横穿了供人赏花玩乐的及雪亭,走过了三道前后相连的抄手游廊,又从穿堂行过,方才瞧见了这寿康堂。
“四姑娘来了?”
“四姑娘快请进!”
温聆筝才走到寿康堂的月洞门前,一早就候在这儿的任嬷嬷赶忙迎了上来。
“老太太是心疼四姑娘哩!”
“姑娘前些时日病了,老太太也跟着忧心。”
“这不,老太太今日一大早就吩咐厨房备下了好克化的糕点给姑娘呢!”
任嬷嬷是温老太太的心腹。
是跟着温老太太从陆府到温府,度过了半生浮沉的心腹。
往日里,任嬷嬷可从不拿正眼瞧她。
看来是场鸿门宴?只是不知因由。
难道是为了明珠郡主的生辰宴?
温聆筝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
可温老太太缘何会觉得在她身上有可谋之处?莫不是和她去大长公主府私塾一事有关?
看来,不是向家。
温聆筝有了决断。
她笑笑应了声,可笑意却不达眼底。
“有劳嬷嬷。”
第6章 “我只要我母亲的嫁妆。”……
温聆筝在任嬷嬷的引领下进了寿康堂。
珠玉镶的帘子才刚发出声响,便有一道俏皮的童声随风而来。
“祖母这是偏疼大姐姐呢!”
隐约间还可听闻温老太太开怀的笑声。
温聆筝的脚步顿了一顿,她抬眼看向屋内。
初春才至,寒凉依旧。
寿康堂内燃着炭火,纵使开着半扇窗也不觉寒气扰人。
侧边的花几上摆着当季开得正盛的鲜花。
因着温老太太信佛的缘故,有淡淡的檀香在屋中弥漫。
大概是时候尚早,二房三房的人尚未到来,只有向氏领着大房的人在屋中与温老太太闲谈。
除了已逝的发妻齐氏与继室向氏外,温同文还有三房妾室。
陆小娘有大姑娘温聆笙;
郑小娘有七姑娘温聆笛和四哥儿温世璇这对双生子;
就连面团似的余小娘膝下也有五姑娘温聆箫。
此刻,最得温老太太喜爱的温聆笙正坐于其侧,余下几个小辈也围绕在其旁,气氛和乐。
温聆筝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张娇憨俏皮的面孔上。
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的春日宴。
宣仁九年,官家亲至的春日宴,襄阳侯世子却在青天白日下被人算计。
桃林小屋内传出的靡靡之音不堪入耳。
官家与皇后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泱泱人群汇集厅堂。
人声嘈杂中,一道怯弱的声音引起了众人侧目。
那个小姑娘站在角落中,她如画的眉目染着湿意,眼神中尽是不可置信。
“四姐姐!”
“我四姐姐怎么还没回来……”
一语惊天,惹得众人猜测。
“四姑娘怎么了?”
见温聆筝停在门边,任嬷嬷不由一愣。
“无妨。”
回过神来的温聆筝作势揉了揉眼。
“风大迷了眼罢了。”
闻言,任嬷嬷紧绷的面色一松。
她顺着温聆筝的话赔笑道:“外头风大,四姑娘快些进屋吧!屋中暖和哩!”
温聆筝浅笑着应了声。
摇光赶在姑娘前头掀开的帘。
玉石间迸发的声响清脆悦耳,屋中人的目光纷纷朝这儿望来。
稍移玉步,温聆筝微微垂首。
“请祖母安。”
“请大娘子安。”
看着温聆筝,温老太太微愣。
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孩子敏感脆弱,遇事动辄哭闹,身子又弱,实不讨人喜欢。
可瞧着眼前这个举止有度的小姑娘……
温老太太实难将她们联系在一起。
“四姐姐可算来了!”
“祖母可是念叨了你好一阵儿呢!”
坐在最外围的温聆箫第一个站起来朝温聆筝走来。
娇憨的外表配上甜甜的嗓音,温府诸人都喜欢这个五姑娘。
曾经的温聆筝,也是。
打量着眼前揽住自己手臂的温聆箫,温聆筝眼神中闪过一丝讥讽。
她知道,温聆箫面上仍染着笑,可心却是冷的。
那年春日宴上,明明是温聆箫说她自己不胜酒力,想去桃林醒酒,框她陪她去的,也明明是温聆箫借故离去,让她在林中等她。
可最后……究竟是为什么?
温聆筝始终想不明白。
被温聆箫这样一打岔,温老太太也是回过了神来。
她看向温聆筝,笑容和蔼。
“四姐儿也到祖母身边来坐吧?”
温聆筝柔柔应了声,顺着温老太太的意在她左侧坐下。
温聆笙仍是一贯的礼数周全。
她坐在温老太太右边,整个人若柳絮和风般清雅。
“听闻妹妹早前病了一场,现下可好全了?”
“多谢大姐姐关怀,现下已经好全了。”
微微侧头,温聆筝的目光落在了温聆笙身上。
眉似雾中山;唇如江上月;笑若春风拂面。
一尺青衣,一只环钗,身姿纤弱。
温聆笙是实打实的江南美人面,即使在这盛京城之中也是难得的姿色。
可以色事人,终不过色衰爱弛。
温聆筝心中长叹。
温聆笙的话引来了温聆筠的非议。
“她别是装病吧!”
“否则哪有功夫去管旁人闲事……”
想起在府门前的事,又想起大长公主府的私塾名额,温聆筠小脸都气鼓了起来。
她与温聆筝的不睦由来已久。
临安冬日湿寒,温聆筝胎里不足,难免多病。
向氏虽非那黑了心肠的继母,可让她对非亲生的孩子视若己出她也实在做不到,又碍于其母残害庶出子女的名声,外头总是流言蜚语不断。
打温聆筠记事起,向氏便没少因这受委屈。
逝者已逝,温聆筠心疼母亲,把这些一股脑都算在了温聆筝头上。
曾经的温聆筝也是个倔脾气。
两人针尖对麦芒的,即使只是打个照面也少不得要刺对方两句。
彼此都不肯先低头。
子孙不睦,大多上了年纪的人都不喜,更何况,圣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