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开口的第一句话总是难说,跨越的东西过多,口舌发干,心也不太平,耳中似乎只剩下了自己心跳的声音。
这是他有生以来,最紧张的一次。
“……瑜安,我,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给我被原谅的机会,我心悦你。”
一阵清风吹过,池中泛起层层波澜,鱼儿跃出水面又轻轻“扑通”一声钻入水中,游得无影无踪。
一切都是那般真实,瑜安脑中什么都不剩,唯独能感应到周身的风草水鱼。
“你觉得我褚瑜安,凭什么会接受一个无名无分的人做丈夫?”
亲眼瞧着眼中的期待渐渐被失望的晦暗替代,瑜安的心头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胸口就像是堵上了一团棉花,纪景和滞滞看着她,心头就像是被猛地扎进了一把刀,疼得叫人说不出话。
她从不在乎官职的人,今日对他说这样的话。
他下意识想解释,“不是这样的,我的官职……”
“半个月了,圣上依旧没起复你,你也不必解释,我只相信我看到的,或是我最近的有些行为引你误会了,希望你以后别说这种话了。”
她转身要走,纪景和追在后面,说道:“再过几日我便要去西南了,若是遇到麻烦,你可以去找张言澈和王阶。”
瑜安愣了愣,觉得无话好说,停下步子叹气。
“纪景和,前段时间我不是帮你,也不是帮徐静书,就如在牢中所说,事情因我而起,责任我会承担,眼下事情解决,你我就无瓜葛了,能懂吗?”
默了片刻,纪景和:“知道。”
“那请走吧,就不送客了。”
单薄的背影匆匆离去,直到消失在曲折的游廊里,记忆中多少道背影重叠在一起,拼凑出了多少个完整的褚瑜安。
每一看似不起眼的举动,她都是最生动的。
纪景和想,若是能回到从前的从前,他一定要放下可笑的高傲的头颅,俯下身子,将她牢牢抓在手中。
她不同意也好,毕竟他也活不了多长时间了。
总不至于叫她嫁给自己这个短命鬼。
这次两人见面实在是突然,瑜安即使是坐回到自己的榻上,情绪还没彻底恢复过来,脑子只觉着恍惚。
分明有很多话要说,却不知怎么就突然冒出了那句噎死人的话。
方才的那句话也算是朝纪景和的心窝上捅刀子了。
想起最近两人的交集,或许也引起了她的一些没必要的感觉。
这是人之常情,她告诫自己。
眨眼到了纪景和要走的时候,纪姝没说什么,瑜安转头也就将此事忘记了。
外出去九畹山送东西回来的时候,恰在城门碰见了巡察的裴承宇,马车里闷热,瑜安就顺势下马车,被裴承宇带着上了城楼。
“带你上来,也是有话跟你说。”裴承宇说。
瑜安挑了一块儿安静之地,停下步子,静等他说。
“那日,纪景和离京,只是见了纪夫人和纪小姐,没见到你。”
瑜安调笑,“我和他又没关系,他外出还必须我相送才行?”
“不是。”裴承宇解释,“纪景和这次是圣上暗中派遣,叫他去西南平乱,一年多以后才能回来,当然,这只是顺利的情况下……我以为他应该会告诉你的。”
情况顺利,那便是拿着功劳回来等待嘉奖;情况不顺利,那便是丧命了。
裴承宇没把话说清楚,她也想得明白。
垂在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她对着裴承宇的视线,并未说话。
裴承宇见她半晌没有反应,神色说不上轻快,便误以为她是不想听这些话。
他纠结了多少日的真相,终于下定了决心要讲出来,但当看见她的神情后,又生了退却的心思。
私情和正义在心中交缠,同时有两个观点在他脑中响起,他知道,如果将真相告诉她,可能就将她亲手推向了别人。
“瑜安,我想跟你说纪景和的事情,你只告诉我,想听还是不想听。”
瑜安:“这取决于你说什么,若只是劝说,就不必开口了。”
她细细看着那双眼,缓缓补充道:“若不是劝说,我想听……你是不是有事瞒我?”
多少年过去了,他撒谎的时候,眼睛依旧会说话,率先告诉了别人答案。
此话一出,裴承宇泄了气,终究没瞒,也瞒不住。
“那日我给你送来的药,不是我派人找来的,是纪景和给我的。”
“那日我如常在城门巡防,在城门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背影,我有些生疑,便上去询问,却没想到那人一头从马上栽了下来,我这才发现,是纪景和。”
“浑身都是伤,衣裳也破烂不堪,据我猜测,他应该是刚从北疆回来。”
“我要送他回府,他却不肯,只叫我将他安放在就近的客栈,然后就将药交在了我手上,叫我尽快送给你。”
瑜安僵在原地,头顶的太阳突然变得耀眼起来,照得她头晕目眩,就连汗水滴进她的眼里传来苦涩,糊得她睁不开眼,都是后知后觉。
“我当时是要给你说的,可是,我……我,怕你心软。”
“怕我对纪景和心软,所以就没说?”她轻声问。
裴承宇心虚,不再说话,另外起头道:“据我所知,他身上的毒还没有彻底解,圣上一直往纪府派太医,拖住他的病情,为的就是叫他能撑着将西南的叛乱解决。”
纪景和明明向她说过,他身上的毒解了。
现在告诉她,是假的?
回想见面时的样子,他的脸永远惨白,那日在刑部大牢,他连咳嗽都是背对着她,就是以防她发现蹊跷?
纪景和真是变了。
瑜安忍着心底的酸涩,干涩着声音问:“所以情况不顺利,还包括他毒发的原因对么?”
眼见着快一年时间过去了,他是忍了多大的痛才撑到现在,当初她中毒那般浅,胸口的疼痛都叫她难耐。
“你应该早给我说,因为……”瑜安顿了顿,“如果他死了,我的愧疚会更深。”
真相揭露,起初叫她生疑的片段都连在了一起,一切都说得通了。
纪景和,你真是好手段。
第96章
胡氏说, 纪景和有好手段,临走了,还将事情都瞒得死死的, 若多年之后真死在了外地, 是叫她怀着愧疚过后半辈子的。
所以不能顺了他的愿, 毕竟这是他自己做的事情,他都不后悔, 瑜安为何要愧疚。
起初, 瑜安只觉着时间过得太慢,可是真的过下来之后,已经不知不觉间又是一年夏季。
她拿着手头上仅剩的钱财,在京城盘下了两间店铺,一间用来给舅舅李济安做药铺, 一间给自己用来开布铺。
因为褚琢安的前途, 她一时半会儿回不了江陵, 加上知道两位老人身体渐渐不好, 便硬将他们接到京城来。
有人陪着,有事干着, 老人们的身体也渐结实了。
李宝忠在药铺里坐诊,陈氏就与她坐在后院,同绣娘一起坐在院中裁衣刺绣。
“虽说是离了故土,但到底京城繁华, 有你和卓儿陪在身边,整日跟你们混迹在一起, 人也舒坦了很多,很开心,狠舒服。”陈氏缠着丝线道。
她人老了, 眼睛花了,盯不了长时间的针线,有时就坐在旁边陪小辈们闲聊。
瑜安抿嘴笑,“只要您和外祖父都愿意住在这儿,我就开心。”
眼下只得这样,等到将褚琢安彻底安抚好之后,瑜安便想将店铺教导胡氏的手上,叫她看管,她陪着两位老人回江陵,为两位老人送终。
“丝线不够了,我进去在找一些。”陈氏起身离开。
瑜安抬起头松了松脖子,随后继续低下头下针。
宝珠高兴地跑过来,“姑娘,来大活儿了,有人订了五件衣裳,用的都是最好的料子,订金都付了一百五十两。”
瑜安:“真的?。”太好了。
现下店铺还未正式开张,眼下都有人光顾,往后还怕什么。
瑜安欣喜,晒在自己身上的阳光是那般的暖,暖进了骨头里,叫她浑身舒坦。
她悠悠哼起小调,好消息就如虎添翼,叫手上的针线翻飞迅速,越干越起劲儿。
微风拂面,一股清香飘来,后知后觉,她觉着有些熟悉,尘封的记忆涌入脑中,白绢一角映出黑影。
直觉将此指向了另外一个人,那个不可能的人。
瑜安转身看去,一身黑色衣袍映入眼帘,下一瞬,对上那双无比熟悉,早已深深镌刻在她心中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