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晃晃的“和离书”三字,明晃晃的落款。纸上的簪花小楷仿佛会开口说话般,字字控诉着她的苦涩和无奈,仅在上面停留了几眼,纪景和便挪开视线了。
“今日在诏狱门口,是我失礼了,竟说出那般大逆不道的话。”瑜安吸了吸鼻子,“我已叫下人收拾好了东西,大爷只要签下这和离书,我今晚便可离开,往后绝不纠缠。”
他冷冷抬眸,再看那双泛红的眼,其中已多了几分坚定。
短短须臾,她便想清楚了。
昨一夜没眠,脑子的昏沉已经悄声蔓延至了全身上下,不知其心何由,他生出了人生中的第一次逃避,换了一副和声腔调,缓道:“今日见了你父亲,他一切都好,叫我告诉你不必担心,相比已经去褚府接琢安的人不久便到了,你们姐弟在这儿安心住着,待到安定……”
“我要和离。”瑜安打断他重申。
纪景和不耐皱眉,“提和离前,你应该先冷静。”
“我很冷静。”
往日总是带着三分柔顺的眼睛,此时就像是浸过寒冰,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温度,再也击不起丝毫的波澜。
“大爷身居高位,凭着这封和离书去官府投状,必然片刻就好,我也不会多拿纪府的一件东西,只带走陪嫁来的仆人嫁妆。”她细细说着,仿佛突然斩断了一切牵绊,连话音都带着锐利。
这是下定决心了。
纪景和心底暗暗叹了口气,瞧她眼下模样,多说无益。
若他是她,绝不会在此时和离,聪明人都不会,这将是最差的一种选择。
烦躁顺着心口慢慢缠绕上来,叫他没了来前的耐心,他撑着疲惫的身子,扶膝而立,垂眸叩桌,目光尤为盯在那张和离书上。
他轻轻抛出四字,就如他轻叩桌面,一字一字敲打在瑜安耳中。
“你想清楚。”
纪景和推门离开,关门声在身后响起,瑜安几近虚脱般跌坐在凳子上,浑身没了半点力气。
宝珠上前安抚,恰好门外敲门声响起。
“夫人,饭菜来了。”
事情道闹成了这个样子,还哪来的心情用饭。宝珠开门看去,青雀正领着三两个下人提着饭盒。
待瞧清宝珠脸上的神情,青雀同样是错愕。
“大爷说他与夫人一起用饭……”
宝珠摆手,“快拿走,夫人不要。”
言罢,当即关上了门,没给青雀留一丝喘息的机会。
瑜安将门外的动静听得一清二楚,双眼刚止住的酸涩又一股脑涌了上来,叫她不得安生。
“宝珠,研磨,帮我传个信。”
*
回去后的纪景和也无甚用饭的心思,今日场景历历在目,无一不在他脑中作祟,叫他静不下来。
也不知缘何会闹到如今这步,一件事赶着一件事,叫所有人都不得安稳,叫他也彻底乱了心神。
多少年不曾这样了……
他打远而去,才拐过街道便在马上瞧见了立在墙角的身影。明明知晓她缘何而来,明明知晓她如今的煎熬心境,怎就闹成了如今这般局面,还跟和离较上了劲儿。
这门婚事是他不仁不义的冲动之举,如今误会全然解开,本该是最坦然的时候,而在想起在此之前对她的种种冤枉和猜忌,却不知该如何面对她了。
愧疚,羞耻,亏欠……纷繁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叫他已识不清自己。
不知为何,他尤其舍不得她含着泪瞧着自己的模样……
纪景和没胃口用饭,青雀便端上来两盏茶和热水,见纪景和依靠在太师椅上假寐,吃了两盏茶后,便歇在书房了。
不过小憩至寅时,卫戟便来了。
纪景和揉着额角,就着桌边的冷茶喝了两口醒神,在外人眼中,难得憔悴。
“大爷,我们查到了,是兵部侍郎李延。”卫戟将审讯出的口供上呈,“我们查到李延府中进出过异员,此人就是褚府管事。趁褚阁老外出巡访之际,李延威逼褚府管事,将黄金和伪造账本藏于厨房,管事称,李延并未透露箱内装有何物,只道是孝敬褚阁老,他才答应的,事后他也并未查看。”
“那么多黄金,可查了出处在何?”口供仅一人之言,不足以翻案,须得另处佐证才行。
卫戟:“这李延怪得很,面上老实本分,实则底下玩得花,赌博狎妓惯是常事,我们暗中绑了李府的管事,声称最近李延手中的田产铺子当买不少,但无一人知晓是用来作何。”
如此说来,那两箱子黄金的来源那便是有了。
但纪景和仍是不信,一千两黄金不是谁都能拿的出的,这背后之人怕也助力不少。
“一个三品侍郎况有如此财力。”纪景和冷笑,又问:“那一千两黄金确定是出自李延一人之手?”
卫戟:“尚还在调查中,不过应当很快就有眉目了。我们在李延的书房中,找到了多个账簿,有一为今年三月,其中收入共有两万两白银,全部来源京城一家赌坊。”
纪景和翻开账簿大致瞧了几眼,随后合上递回给卫戟,“继续查,一旦查到下家,不管是谁,直接交由张大人处,他明白怎么做。”
卫戟领命下去,青雀进门换上了新茶,随后端着从褚家寻来的东西立在一旁,“褚家小郎君已经歇在客院,待到明日便可与夫人想见。”
纪景和饮下一盏茶,润嗓之后道:“等到天亮再送过去。”
待青雀退下,本打算再看会儿账册,奈何头痛,只好躺回榻上继续睡下。
许是因为心中有事,总是刚睡踏实便又无故醒来,直到辰时卫戟再来,他才彻底穿衣洗漱。
张言澈已经带着昨夜查找之罪证上呈宫中,弘文帝盛怒,下令彻查,锦衣卫前去时,发现侍郎李延已经自缢于府中书房,死无对证。
“确定是自缢?”
“仵作检查后并未发现死前有挣扎痕迹,身上也无任何伤痕,不会是他杀。”
这倒是怪了,若不是早些被告知东窗事发,怎会好端端自缢,死得这般巧合。
如今赌坊也已被查获,老板正在被审讯,只能将希望寄托于此了。
事到如今,暂无前路,纪景和忍着心头不安,叫暗卫继续盯着夏,严两家外别无他法。
起身去诏狱前,纪景和念在昨日瑜安,还是往半亩院赶去。不如今日带她进去一见,也算是了了她心中事。
谁知他去时,并不见瑜安身影,但屋内陈设依旧,不像是搬走。
“少夫人去哪儿了?”
宝珠扭扭捏捏,面对纪景和那张脸结巴道:“少夫人出……出去了。”
纪景和懒于再问,直接看向身旁的青雀,青雀自是老师回答:“半刻前,少夫人驾马去往诏狱了。”
“似是裴家小将军,带着去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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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昨夜给裴承宇写信,叫宝珠送去,翌日一早便回来了消息,裴承宇答应了她的请求。
去时,裴承宇已经在诏狱门口等着她了。
褚家事大,哪怕是朝中久不在闻的人,都能听到的风声,昨夜收到瑜安的信后,他才了解她在纪家过得有多艰难。
分明仅需纪景和一句话的事,竟叫她低下身段求向外人,真是可笑。
裴承宇看着瑜安手中提着的包袱和她眼下的青黛,眸色深了又深,“你身上穿得有些单薄,怕是待会儿进去会冷。”
说着便从近侍手中接过自己的披风,递给瑜安。
瑜安摆手,声音喃喃:“多谢小侯爷好意,不用的。”
她顿了顿,趁着空档问起:“我爹的案情如今成了何副模样?还有救吗?”
身处纪府,双耳闻不了窗外事,她只能指靠别人。
裴承宇:“听闻方才传来的消息,朝中已有人查出了藏在褚府厨房那两箱黄金的来源,是兵部侍郎李延胁迫你家管事所放的,不过李延已经死了,现在应该还在彻查钱财来源,毕竟一千两黄金数目不小。”
“那就说明我爹还有救,诬陷我爹的也另有其人。”
压抑了两日的瑜安终于听见一点好消息,心头燃起了点希望,嘴角也不自觉浮现了一丝轻不可见的笑意。
母亲早逝,若眼下褚行简也出了事情,当真成了无依无靠的孤寡之人,裴承宇料想到这层,便不便多说,抿嘴点了点头,将事情含糊了过去。
“诏狱阴寒,你若想与褚阁老多处一会儿,这披风还是披上吧……”他边说边将披风往瑜安身上披。
驾马比马车要快些,纪景和去时,恰好就瞧见诏狱门口的一幕。
裴家……
他从不知褚家与裴家有何交集,竟叫她求告无门,最后找上了外人。